开放日散场之后,大多数人走了。
竹琛是第一批走的。他站在大门口,紫色的头发在风里没怎么动,蓝色的眼睛看着傅沈。傅沈站在他旁边,金发被吹得很乱,绿色的眼睛看着别处。
“走不走?”竹琛问。
傅沈没有回答。他看着操场上那个已经空了的位置——竹陌站过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你先走。”傅沈说。
竹琛看了他一眼,“别在外面乱晃,早点回来。”说完转身上车走了。
傅沈一个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也走了。但不是往停车场的方向。他往大门外面走,穿过马路,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子,走到了海边。
海于天是灰蓝色的,从远方看,雾蒙蒙的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一飘一飘的。他站在岸边的礁石上,没有往下看。他看着远处那条海平线,很直,像一道被刀裁过的伤口。
他想起竹陌。不是今天的竹陌——作训服、帽子、后颈空的。
是以前的陌哥。站在竹宫门口,浅蓝色的头发被阳光晒得发白,笑着说“阿沈你来晚了”。
那时候竹陌还没有出事,还没有被摘腺体,还没有坠海,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不想认任何人的样子。
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那时候他多做点什么,竹陌会不会不一样?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他只是在旁边看着,看着竹陌和厉知霖在一起,看着竹陌被伤害,看着竹陌消失。他什么都没做。
傅沈蹲下来,坐在礁石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他没有哭,只是坐着。
白珩找到他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白珩从军校出来,没有开车。他沿着路走了一段,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手机在口袋里,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他走到海边的时候,远远看到了一个人。金发,深色的背带牛仔裤和白色衬衣,一个人坐在礁石上。
白珩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脚步很轻,踩在沙子上,没有声音。
他在傅沈旁边停下来,没有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怎么在这?”傅沈问。没有抬头。
“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他抬头,白珩看到他的眼睛已经肿了。
“猜的。”
傅沈没有接话。白珩站了一会儿,蹲下来,坐在傅沈旁边的礁石上。石头是凉的,隔着裤子还是能感觉到。
海面上已经没有光了。天边还剩一条灰白色的线,很细,像随时会断。
“竹陌的事,不是你的错。”白珩说。
傅沈没有动。“我知道。”
“那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傅沈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说:“我在想,如果那时候我多做……”傅沈听到旁边这个男人不痛不痒的声音,皱着眉头到:“你管我……连这个你都要管?”
“我当然管不了你。”白珩打断他。“谁能管得了你,除了今天那个靠近不了的人。”
傅沈转过头,看着他。
白珩粉色的眼睛在暗光里颜色很淡,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但他看着白珩,白珩也看着他。
“你来找我干嘛?”傅沈问。
白珩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沙,被风吹干了,一粒一粒的。
“我担心你。”白珩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傅沈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你不必担心”,想说“我们之间没什么了”,想说很多。
但只说了一个“哦”。因为他知道,白珩说的是真的。
白珩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那枚纽扣,傅沈的,掉在他车里,他捡起来一直没还。
“你的。”白珩把纽扣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石头上。
傅沈看了一眼,没有拿。
“你什么时候喜欢收集垃圾了?”
“嗯,因为垃圾要扔垃圾桶。”白珩侧头注视着他——那个讨厌鬼。
傅沈看着那枚纽扣,看了很久。“你才是垃圾。”然后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你还留着我什么?”他问。
白珩看着他。粉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深的东西。
“你猜。”白珩说。
傅沈没有猜。他知道答案。白珩留着他所有的东西。照片,衣服,那只他送的杯子,那本他翻过的书。
什么都留着。但白珩从来不说。
傅沈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纽扣。纽扣是深灰色的,四个孔,线已经断了。
“你为什么来找我?”傅沈问。
“因为我——”
白珩停了。他看着海面。天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清。风很大,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的。
傅沈等着。
“因为我放不下。”白珩说。
傅沈的手指缩了一下。他看着白珩,白珩没有看他。白珩看着海面,侧脸在黑暗中很安静。
“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
傅沈没有说话。他当然听到了。但他想再听一遍。
白珩转过头,看着傅沈。粉色的眼睛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交汇。
“我说,我放不下。”白珩的声音有点抖。“从你回国那天起,我就放不下。你站在我面前,说你想我了就来找我了。我想说我也是。我也想你,非常想。但我说不出口。”
白珩没说话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紧张的时候会敲东西,傅沈知道。
“我嘴硬。我知道我嘴硬。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知道你等了我很久。我都知道。”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怕说了你也不信。怕说了你觉得我在找借口。怕说了……”
他没有说完。傅沈伸出手,碰了碰白珩的手背。
白珩的手是凉的。傅沈的手也是凉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动。
“你说了就暂且相信。”傅沈说。
白珩看着他。傅沈看着他。
海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一个浅棕一个金,与海和天似的连成一片看不清颜色。
白珩深吸了一口气。
“从头到尾我喜欢的都是你。不是因为像谁。是因为是你。”
他停了。
“你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下压,你吃饭的时候喜欢先把菜摆整齐,你生气的时候会皱鼻子,你笑的时候右边的酒窝比左边深。这些都不是别人的。是你的。”
他的声音在抖。
“我喜欢的,是你的。”
傅沈没有说话。他的手指从白珩的手背上滑下来,扣进了白珩的指缝里。
俯首帖耳,耳尖泛红。两个人十指交握,谁也没有用力。只是扣着。
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风声,和两个人交握的手。
“你为什么不早说?”傅沈问。声音很低。
“说不出口。”
“现在怎么说得出口了?”
白珩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傅沈攥紧了他的手。
“你让我等了那么久。”
“我知道。”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
“三年。四个月。零七天。”
傅沈愣了一下。他看着白珩,白珩没有看他,看着海面。
“哼”
“我们最开始闹僵那次刚好‘四个月零七天’。”
傅沈想起来了。那是他知道自己像厉知霖后第一次联系白珩,发了两个字:“滚蛋。”现在才知道,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你那时候就想我了?”傅沈问。
白珩没有回答。他不好意思说。但他的手指在傅沈的指缝里动了一下,握紧了。
傅沈没有追问。他把头靠过去,靠在白珩的肩膀上。金发蹭着白珩的下巴,痒痒的。白珩没有躲。
“我和你回去,好不好?”白珩瞟了瞟傅沈的表情。
“那你继续做饭。”傅沈又蹭了蹭他的唇角。
“好。”
两个人坐在礁石上,海风从左边吹过来,又从右边吹过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海面上有一条月光,细细的,亮亮的,从这边一直铺到那边,像一条可以走的路。
白珩低下头,在傅沈的发顶碰了一下。不是亲,是碰。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傅沈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你还欠我一句。”傅沈说。
“什么?”
“你猜。”
白珩想了想。然后他把傅沈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上。傅沈的手很凉,贴在脸上很舒服。
“对不起。”白珩说。
傅沈睁开眼睛,看着白珩。
“还有呢?”
“我喜欢你。”
“还有呢?”
“你不是替身。”
“还有呢?”
白珩停了。他看着傅沈的眼睛,绿色的,在月光下颜色很浅,像春天的叶子。
“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傅沈笑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他把脸埋进白珩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你最好说到做到,不然我打死你。”
白珩把手放在傅沈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进金色的头发里,没有动。“嗯,打死我。”
海面上那条月光还在。风小了一些。两个人坐在礁石上,谁也没有说话。不需要说了。
远处,军校的灰绿色屋顶已经完全融进了夜色里。
四楼左手边第三个窗户,灯没有开。但窗帘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也许真的是被风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