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们闹哄哄的,都沉浸在相见的喜悦中。
厉沈梦怀里的小孩睁开眼睛,看了一圈,没看到认识的人,嘴巴一瘪,哭了出来。被众人高昂的欢呼雀跃盖了下去。
尹伊伸出手,碰了碰孩子的脸。孩子抓住她的手指,不哭了。厉沈梦看着尹伊的手,没有说话。
竹陌转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不是看厉沈梦,是看尹伊。
“伊伊。”他叫了一声。
尹伊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以前竹陌总是这么叫她,笑眯眯的,尾音往上翘。现在竹陌的脸上没有笑,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你还好吗?”竹陌问。
尹伊看着他,看着他后颈上那个空荡荡的地方,看着他被晒得发红的皮肤,看着他站在队列前面、身后是一群等着他下令的人。
“我还好。”尹伊说。“你呢?陌陌……”
竹陌点了点头。转回去看着相聚的人们了。
厉知霖站在柱子边上,手里那根烟已经被捏断了。烟草碎了一地,落在他鞋面上。
他没有低头看。他在看竹陌。竹陌叫了“尹伊姐”,叫了很多人。但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不是忘记了,是不叫了。
居穆寒站在观礼台最边上,看着竹陌的背影。他注意到竹陌叫“伊伊”的时候,声音是软的。不是刻意的软,是那种——对自家人说话的软。竹陌把她当自己人。
居穆寒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条手帕。他没有拿出来。
顾尘鑫往前走了一步。只有一步,但所有人都看到了,白司看着他。
“陌哥。”顾尘鑫喊了一声。竹陌没有回头。“陌哥。”顾尘鑫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竹陌停了一下。他没有转身,侧过脸,余光扫了一眼。“听到了”就三个字。
顾尘鑫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白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面。鞋面上有一小块灰,他没有擦。顾宇把手插进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开放日结束的时候,竹陌没有走。他站在操场上,低着头,翻手里的本子。观礼台上的人也没有走。
竹琛第一个迈步,从观礼台上走下来,走到竹陌面前。
“跟我回去。”竹琛说。
竹陌抬起头,看着竹琛。紫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他以前很依赖这个人。现在他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翻本子。
“我现在挺好的。”
“我知道。”
“那我回去干嘛?”竹琛没有回答。
他看着竹陌的后颈,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腺体没了。竹陌的腺体没了。他知道是谁干的。那个人现在就站在观礼台的柱子上,手里捏着一根断了的烟。
竹琛的信息素压下来了——S级alpha的雪松,冷冽的,厚重的。不是针对一个人,是对着整个操场。
厉知霖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是A级,差一级。他的朗姆酒信息素本能地顶上去,烈性的,呛人的,和雪松撞在一起。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干燥的尘土味混着酒香,压得人喉咙发紧。
“收回去。”竹琛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厉知霖没有收。竹琛转过身,看着他。“我说,收回去。”
厉知霖的下颌绷紧了。他的信息素没有收,但也没有再放。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居穆寒站在另一边,手插在口袋里,红色的眼睛看着他们。顾宇站在观礼台上,往前走了一步,不是拉架,是站到了白司前面。白珩从观礼台上走下来,走到竹琛和厉知霖之间。没有放信息素,但他站在那里,两个人都不动了。
“你们要打,换个地方打。”白珩说。“这里是军校。”
竹琛看了白珩一眼,信息素收了一些,没有全收。厉知霖的朗姆酒还飘在空气里。
“你把他害成这样,还有脸来找他?”竹琛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厉知霖听得见。
厉知霖的脸色变了一瞬。“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也是。他的腺体没了。谁摘的,你比我清楚。”
“人家还学刘备三顾茅庐呢……”傅沈见竹陌没接手里面的保温盒,断断续续插出一句话。
厉知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我不知道会这样”,但他没有说。
竹琛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雪松又压下来了,这次是冲着厉知霖一个人去的。
厉知霖的背脊绷直了,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他的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让你走不出这道门?”
“你试试。”
竹琛的信息素又重了一层。厉知霖的脸色白了,但没有退。他的朗姆酒在雪松的压制下缩成一团,还在烧,但烧不旺。
顾宇从观礼台上走下来。他没有放信息素,但他站在那里,S级alpha的压迫感本身就在。“够了。这里是军校。”
竹琛看了顾宇一眼,信息素又收了一些。厉知霖的手松开了,垂在身侧,指节泛白。
居穆寒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发烧的时候,喊的是你的名字。”
厉知霖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山里。他烧到四十度,说胡话,翻来覆去就是两个字。”居穆寒看着厉知霖,红色的眼睛很平。“阿知。”
厉知霖的嘴唇在抖。
“你不知道。”居穆寒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没有人说话。
顾尘鑫从观礼台上走下来。他走到白司面前,停了。
白司看着他。“你不去看看他?”顾尘鑫摇了摇头。“他不让我去。”
“他不让,你就不去了?”顾尘鑫没有说话。白司笑了一下。觉得讽刺。他转身走了。白珩回头看了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跟了上去。
尹伊抱着孩子,站在最边上。孩子趴在尹伊肩膀上,小手抓着厉沈梦的头发。厉沈梦站在尹伊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拧开。
竹琛的信息素终于全收了。他看着厉知霖。
“你以后别来了。”
竹琛转身走了。傅沈跟在他后面。顾宇走到厉知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走了。顾尘鑫跟在顾宇后面,没有再回头。
白珩拉着白司,走出了大门。尹伊抱着孩子,和厉沈梦一起走了。
操场上还剩三个人。厉知霖。居穆寒。还有他们吵架时就回了宿舍里的竹陌。
居穆寒从口袋里摸出那条手帕,展开。歪歪扭扭的笑脸在风里晃了晃。
他发烧的时候,喊的不是我的名字。”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你比我幸运。”
居穆寒走了。没有回头。
操场上只剩厉知霖一个人。
太阳落了。操场上亮起了灯,昏黄的,照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抬起头,看着四楼左手边第三个窗户。窗帘拉着,灯没有开。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便签纸,展开。“今天阿知笑了,虽然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但我很开心。”
风吹过来,纸角翘了一下。他用手按住。
在宿舍楼四楼左手边第三个窗户的窗帘后面,竹陌站在那里。
手指放在玻璃上,隔着窗帘,隔着玻璃,隔着十几米的空气。他没有拉开窗帘。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楼下那个人一直没有离开的呼吸。
第二天早上,竹陌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
观礼台拆了,帆布棚子收了,折叠椅搬走了。地上剩了几根烟头,和一片被踩扁的纸杯。清洁工在扫,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的,一下一下。
竹陌站在台阶上,看了几秒,然后戴上帽子,往训练场走。
居穆寒的依旧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竹陌的背影穿过操场,越走越远。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按喇叭。没有下车。没有喊他。
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挂挡,踩油门,走了。
后视镜里,灰绿色的屋顶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厉知霖的车停在另一条路上。他没有熄火,也没有走。
他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纸,纸已经被攥得不成样子了,字还看得清。他低着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发动机嗡嗡地响,像很远的地方在哭。
竹琛坐在酒店的窗前,看着军校的方向。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细细的一条。他看了那条光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傅沈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白司回到家的时候,顾尘鑫已经在卧室里了。门关着。白司站在门外,没有敲门。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客房。被子是凉的,他躺下去,没有翻身。
顾宇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拿着那张便签纸。“那晚的事,我有些记不清了。你记得吗?”他把便签纸折好,放回口袋。窗外,天快亮了。
尹伊把孩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手攥着被角。尹伊看了很久,然后关灯,走出房间。厉沈梦站在走廊里,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你还不睡?”尹伊问。
“睡不着。”
尹伊没有接话。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厉沈梦站在走廊里,灯没开,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孩子房间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竹陌坐在宿舍的窗台上,腿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窗帘没有拉,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亮了还没亮。他看着远处那条路,路上没有车,没有人,什么都没有。他把本子翻开,翻到那一页。阿远。两个字,被划掉了,但还能看清。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在枕头旁边。
枕头底下放着那枚化了的巧克力。他没有拿出来。他躺下去,面朝墙壁。闭上眼睛。楼下没有车声了。
都走了……一个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