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陌回到宿舍的时候,天还没黑尽。
他把帽子放在桌上,本子放在帽子旁边,然后坐在床边,没有动。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他能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隔壁房间的说话声、楼下的哨子声。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东西,像在水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有一道疤,是新添的。居穆寒看到了。居穆寒说“你瘦了”。居穆寒还说“你小时候叫我阿远”。
阿远。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两个字,很短。他试着喊了一声,没有出声,嘴唇动了动。
远——
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但居穆寒说的时候,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水底的东西,看不清形状,但知道在那里。
竹陌把本子翻开,找到夹着叶子的那一页。叶子已经不在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压痕。上次风吹走了,他没捡。不是不想捡,是觉得没必要。叶子年年都有,今年的掉了,明年的还会长出来。但那道压痕还在,印在纸上的,擦不掉。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阿远。
写完了,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划得很重,把纸都划破了。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往楼下看。
训练场上没有人了。太阳快落了,灰绿色的屋顶被镀了一层金,亮得刺眼。他往大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人。
他又往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也没有人。
两个方向,都空了。
竹陌把窗帘拉上,回到床边坐下。房间里又暗了。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不是他的,是上次厉知霖站在楼下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的。很小,一枚巧克力,被太阳晒化了,又凝固了,形状歪歪扭扭的。
他没扔。不知道怎么扔。不是舍不得,是不想碰。放在枕头底下,就当不存在。
他看了那枚巧克力一眼,又放回去了。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想起居穆寒说的“你不知道”。厉知霖说“你知道我找了他多久”,居穆寒说“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他在山里的时候发过高烧?不知道他烧得说胡话的时候喊的是谁?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那大半年的?还是不知道别的什么?
竹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其实知道。知道厉知霖不知道的那些事,他都知道。因为那是他自己经历的事。但知道又怎样?知道了,也还是这样。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少了,说话声也少了。楼下的哨兵换了岗,新来的哨兵跺了跺脚,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
竹陌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白墙。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谁也不记得了。不记得厉知霖,不记得居穆寒,不记得山里,不记得军校,不记得自己是竹陌。那他还会记得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许记得一条手帕,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他把本子拿过来,翻开,看着那道划破的纸。阿远。两个字,被划掉了,但还能看清。
他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居穆寒坐在回去的车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条手帕,展开。白色的底泛着黄,边角的兔子歪歪扭扭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帕贴在脸上,挡住了半张脸。
手帕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很淡。早就不可能有竹陌的味道了。二十多年了,洗了太多次,什么都留不住。
但他还是留着。
车窗外,灰绿色的屋顶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的是,厉知霖的车停在不远的路边。没有熄火,灯也没开。他坐在驾驶座上,手里还攥着那张便签纸。
纸已经皱了,折痕很深,有的地方磨得发白。他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今天阿知笑了,虽然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但我很开心。”
他闭上眼睛。
竹陌笑过吗?在他面前笑过吗?他记不清了。他记得竹陌做饭的样子,记得竹陌擦碗的样子,记得竹陌头发不吹干、水滴顺着脖子往下淌的样子。但笑的样子,他记不清了。
因为竹陌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怕他不高兴,怕他烦,怕他走。
他从来不知道,竹陌会因为他的笑而开心。哪怕那个笑不是因为竹陌。
厉知霖把便签纸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上去。
他没有哭。他只是不想抬头。
军校的灰绿色屋顶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四楼,左手边第三个窗户。从远处看,只是一个发亮的方框,很小,很淡,像一扇还没关上的门。
灯亮了很久。
然后灭了。
三个方向。一个人往东,一个人往西,一个人在四楼的窗户里。
谁也不在谁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