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穆寒是下午到的。
他没穿军装,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截下巴。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门口的哨兵多看了他一眼。
不是因为他可疑,是因为他站得太直了。那种直,不是绷出来的,是骨头里长出来的。
他请了三天假。路上花了两天,还剩一天。本来不该来的,但他想来看看。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条手帕,叠得方方正正,洗得发白了。边角绣着一张笑脸,针脚歪歪扭扭的。他看着那条手帕,又放回去,然后走进大门。
训练场上有人在跑圈。尘土扬起来,灰蒙蒙的。他站在边上,目光扫了一遍,找到了那个浅蓝色的脑袋。
竹陌跑在队列里。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没有腺体,但跑得不比别人慢。
居穆寒看着他跑了一圈,又一圈。
训练结束的时候,竹陌从场上走下来。一边走一边摘帽子,浅蓝色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低着头翻手里的本子,没往这边看。
“竹陌。”
竹陌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惊喜。
“你怎么来了?”
“休假。路过。”
竹陌没拆穿他。从海军基地到军校,路过不了。
“你瘦了。”居穆寒说。
“没瘦。”
“瘦了。”
竹陌没再争。他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两个人站在训练场边上,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风吹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
“你见过他了?”居穆寒问。
“见过。”
“几次?”
“两三次。”
居穆寒点了点头。他注意到竹陌说“俩三次”的时候,手指在帽檐上敲了一下。在山里的时候,竹陌紧张或者想什么事的时候,手指会敲东西。现在还是没变。
“他还会来的。”居穆寒说。
竹陌没有否认。
居穆寒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灰绿色屋顶。他知道自己不该问,但还是问了。
“福利院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竹陌想了想。“不太记得了。有些画面,很模糊。”
“你记得我叫什么吗?”
“居穆寒。”
“不是这个。福利院的时候,我叫什么?”
竹陌愣了一下。福利院的时候,居穆寒不叫居穆寒。那时候他有一个小名,两个字。有人喊过,声音很急。他想不起来了。
“不记得了。”
居穆寒没有失望。他来之前就知道了。
“没关系。”他说。“我记得就行。”
这时候,脚步声从大门口的方向传过来。不急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厉知霖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竖着,黑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紫色的眼睛从远处就锁定了这边——不是看竹陌,是看竹陌旁边的那个人。
金发。红眸。站得很近。
厉知霖走过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在竹陌面前站定,没看居穆寒。
“他又是谁?”
竹陌看了他一眼。“你问过了。”
“上次那个不是他。”
厉知霖的目光终于移到居穆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黑色的夹克,没有标识。但那种站姿,当过兵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们怎么认识的?”
“山里。”居穆寒说。
厉知霖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山里?”
居穆寒看着他。紫色的眼睛,深色的头发,大衣的面料很好。
他认识这个人。不是因为见过面,是因为竹陌在山里的时候,偶尔会发呆,看着某个方向,手指敲着东西。那时候他不知道竹陌在看什么,现在知道了。
“你不知道?”居穆寒说。
厉知霖的下颌绷紧了。“知道什么?”
“他在山里住了大半年。没有腺体,没有身份,什么都没有。”
居穆寒看着他,红色的眼睛很平静。
“你不知道。”
厉知霖的手攥成了拳头。
训练场边上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金发红眸,一个黑发紫眸。谁也没有退。
竹陌站在旁边,低着头,翻本子上的什么东西,像没在听。
厉知霖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居穆寒。
“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小时候怕黑。睡不着的时候,他会给我折纸兔子。”
居穆寒的声音很平。
“你不知道。”
厉知霖的脸色变了。他的手从口袋里完全抽出来,垂在身侧,指节泛白。
“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我找了他多久?”
“你不知道。”居穆寒又说了这四个字。
厉知霖停了。
“他坠海之后的事,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怎么活下来的——你不知道。”
居穆寒看着他。
厉知霖没有说话。
居穆寒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条手帕。没有拿出来。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竹陌。”
竹陌抬起头。
“你小时候叫我阿远。两个字,路漫漫其修远兮的远。你喊的时候总是拖着尾音 ‘阿远’”
他顿了顿。
“你不记得了。没关系。”
然后他走了。
训练场上只剩竹陌和厉知霖。
厉知霖站在那里,看着居穆寒的背影越走越远。金发在阳光下很刺眼。他的手还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他是谁?”
竹陌没有看他。“一个我欠了很多的人。”
厉知霖转过头,看着竹陌。竹陌低着头,帽檐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厉知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居穆寒说的那四个字。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竹陌把本子夹好,戴上帽子,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都让你,别再来了。”
然后他走了,没有回头。
厉知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浅蓝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灰绿色的屋顶挡住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便签纸,展开。
“今天阿知笑了,虽然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但我很开心。”
风吹过来,纸角翘了一下。他把便签纸折好,放回口袋。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