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雾还没散。
厉知霖站在宿舍楼门口,大衣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头发也是潮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在外面站了很久。
他没敲门,也没叫人。就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四楼那扇窗户。
窗帘还是拉着的。
过了大概一刻钟,楼里的门开了。竹陌穿着作训服走出来,帽子拿在手里,头发翘了一撮,像是刚醒。看到厉知霖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继续走。
厉知霖没拦他。跟在他后面。
竹陌往食堂走,他就跟着往食堂走。竹陌停下来系鞋带,他就站在旁边等着。竹陌系好鞋带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厉知霖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操场。“路又不是你家的。”
竹陌没再说话,继续走。
到了食堂门口,竹陌进去了。厉知霖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他往里面看了一眼,人很多,穿着作训服的新兵排着队,闹哄哄的。竹陌排在中间,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厉知霖转过身,靠在食堂门口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升起来,被早上的风吹散了。他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着那团灰白色的东西越飘越远。
食堂里的人进进出出,有人看他,他不看别人。
等竹陌出来的时候,他的烟已经抽到第三根了。竹陌手里拿着一个馒头,边走边吃,看到他,脚步没停。
厉知霖把烟掐了,跟上去。
“你就吃这个?”
竹陌咬了一口馒头,没说话。
“食堂没别的了?”
还是没说话。
厉知霖皱了皱眉,快走两步,走到竹陌前面,转过身,面对着他,倒退着走。
“你哑巴了?我问你话呢。”
竹陌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很平。
“馒头。看到了。”
“我是问你——”
厉知霖忽然停了。因为他看到竹陌嘴角沾了一点馒头屑,白色的,粘在嘴唇边上。
以前竹陌吃东西也总是这样,吃完不擦嘴,他每次都要说“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竹陌就笑,说“反正只有阿知看到”。
现在竹陌没有笑。竹陌只是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厉知霖把目光移开,看着旁边的路。
“没什么。你吃你的。”
竹陌低下头,继续吃馒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竹陌在前面,厉知霖在后面。走了一段,竹陌忽然停下来。
“你跟着我干什么?”
“谁跟着你了?”厉知霖把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放慢了。“我去操场。”
竹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了个弯。
厉知霖也跟着转了弯。
竹陌又停下来。
“操场在那边。”
“我知道。”厉知霖看着别处。“我改主意了。”
竹陌看了他两秒,没说话,继续走。厉知霖继续跟。
走到训练场边上,竹陌停下来,把帽子戴上,整了整帽檐。然后转过身,面对厉知霖。
“你回去吧。”
“为什么?”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厉知霖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管我”的笑。
“我想去哪就去哪。你管得着吗?”
竹陌看着他,看了几秒。
“那你随意。”
说完转身走了,走进训练场,站进队列里。
厉知霖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那个浅蓝色的脑袋在队列里一颠一颠的。教官在喊口令,队列在跑圈,尘土扬起来,灰蒙蒙的一片。
他看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雾散了。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中间有人来问他是谁,他没回答。那人又问了第二次,他说“等人”。那人说“这里不能等人”,他说“知道了”,没动。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走了。
训练结束了。队列散开,竹陌往这边走。走过来的时候没看他,从他旁边走过去,像是旁边站着一棵树、一盏灯、一个不重要的东西。
厉知霖伸出手,拉住了竹陌的手腕。
竹陌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厉知霖。
“松手。”
“不松。”
竹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耐烦,但不是那种“我讨厌你”的不耐烦,是那种“我拿你没办法”的不耐烦。
和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以前竹陌拿他没办法的时候,会叹气,会笑,会说“阿知你怎么这样”。现在竹陌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松手。
厉知霖没有松手。
“你瘦了。”他说。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太软了,不像他说的。他皱了一下眉,又补了一句。
“瘦成这个样子,谁看了都不会觉得我对你好过。”
竹陌没有接话。
厉知霖的手指在竹陌的手腕上收紧了。竹陌的手腕很细,骨头硌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声音低了一点。“以前我说什么你都听。现在我说话你当耳旁风。”
竹陌还是没说话。
厉知霖咬了一下嘴唇。他的表情在变——不是变软了,是变得有点委屈。他讨厌自己会露出这种表情,他想要恢复以前的强硬,开口的语气却是抖着的。
“我大老远跑过来,你就不能对我态度好一点?”
竹陌看着他。
“我让你来这里的吗?”
厉知霖愣了一下。
“不是我让你来的。你自己来的。”竹陌的声音很平。“你来了,我看到了。你可以走了。”
厉知霖的脸色变了。他的手从竹陌的手腕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又伸开了。
“行。”他说。“我走。”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
“我真走了。”
竹陌没说话。
又走了两步。
“我走了就再也不来了。”
还是没说话。
厉知霖停下来,侧过脸,没有回头。
“你就不能说一句‘别走’?”
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一点。
竹陌站在那里,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
“拜拜。”竹陌说。
不是“别走”,不是“再见”,是“拜拜。”
厉知霖站在那里,手攥成拳头,又松开。他的肩膀动了一下,抬首注视了一瞬的天空,又再一次低下头,像是想转身,又忍住了。
然后他走了。步子很快,大衣下摆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带起地上的灰。
竹陌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被灰绿色的屋顶挡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一圈红印,是刚才被抓住的地方。
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本子,翻开。夹着叶子的那一页。叶子还是灰绿色的,边角更脆了,好像碰一下就会碎。
竹陌看了几秒,轻轻一吹——叶子落到了地上,裂开了。
竹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风吹起碎了的叶片直至不见,再把本子合上,继续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厉知霖走到大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往训练场的方向看了一眼。太远了,什么都看不清。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便签纸,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
然后他上了车。
“走吧。”
车开出去。他没有回头。
后视镜里,灰绿色的屋顶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