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校的宿舍楼依旧是灰色的。
和上次看到的没什么不一样。
厉知霖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四楼,左手边第三个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有人从楼里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不是认出了他,是觉得这个人不该站在这里。穿着深色的大衣,皮鞋上没沾什么灰,和这栋楼不搭。
他没走。也没上去。
过了一会儿,楼里出来一个人。穿着作训服,浅蓝色的头发被帽子压着,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低着头,翻本子上的什么东西,没往这边看。
走了几步,停下来,把本子合上,抬起头。
看到了他。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厉知霖的喉咙紧了一下。不是怕。是太久没被这双眼睛看了。以前这双眼睛看他的时候,里面有光。现在没有了。不是暗了,是空了。
竹陌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回走。
“站住。”
厉知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那种语气——不是求人,是习惯了下命令。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说完才觉得不对,但已经说了。
竹陌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厉知霖追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皱着眉,盯着那个背影。
“竹陌,你走什么走?我一次又一次的来找你,你就这么对我?”
语气不是质问。是那种——你明明知道我会来,你明明知道我会找你,你装什么装。
竹陌没有回头。
厉知霖的声音低了一点。不是软了,是压着的。
“我找了你好久。”
说了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不好听。不是“我担心你”,不是“我想你”,是“我找了你好久”。像是在算账,像是在说“你欠我的”。
竹陌站在楼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
厉知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委屈。他心口疼,特别疼。
他又朝着竹陌迈进了几步,鼻音有些重。
“我手伤了。”他说。
竹陌没有动,只不过像是又叹了口气。
厉知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了一下。手背上有一道疤,不大,还没完全好。是上次回去时候弄的,具体怎么弄的他都记不清了。但他知道这道疤还没有结痂,一直还没好。
“你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竹陌转过身。
隔着几米的距离,看了他一眼。看了一眼那道疤,然后看他的脸。
“手伤了就去医院,我又不是医生。”
声音很平。没有心疼,没有着急,甚至没有关心。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厉知霖把手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本应该是那种我给了你台阶,你不下来的不乐意。
可现在却是有股又苦又涩的感觉涌上心里,再到肺上烧着,然后从气管群拥而上一阵一阵的扎着口喉、鼻腔。
他似乎有些摇晃,深深浅浅的呼吸着,眯了一下眼睛,看着竹陌。
“你变了。”他说。
不是陈述。是控诉。
竹陌没有接话。
厉知霖又往前走了一步。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以前我手破了一点皮,你都要心疼半天。现在你连看都不看了?”
他站在竹陌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还没推开的门。竹陌在门里面,他在门外面。
“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你知道我——”
他停了。咬着嘴唇,皱着脸,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不是忍住了。是不想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有多狼狈。他是厉知霖。他可以承认自己在找他,但不能承认自己找得有多辛苦。那太丢人了。
“反正你回来了就行。”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跟我回去。”
竹陌看着他。
“回哪?”
“回家。”
竹陌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本子。本子的封面磨得发白了,边角卷起来,像是翻了太多遍。
厉知霖等了几秒,不耐烦了。
“你哑巴了?说话。”
竹陌抬起头。那双眼睛看着他,看得很认真。但不是以前那种认真。
以前他看他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现在他看他,像是在看一个不太重要的东西。
“那不是我家。”竹陌说。
厉知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眼里有几分烦躁和不解。
“不是你家?你在这里站这么久?你听我说这么多话,就来一句不是你家?”
他往前凑了一点,脸离门上的玻璃更近了。
“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回不回去!”
竹陌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
“不回去。”
厉知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哭,是那种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的时候,脸上的肌肉自己动了一下。
他把脸转开,看着旁边的墙。墙上贴着一张通知,白纸黑字,写着什么他没看。
“行。”他说。“那我天天来,你知道的我最擅长死缠烂打了。”
他转回来,看着竹陌。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往上翘。不是笑。是那种——我说这些的时候,你还是舍不得赶我走的得意,是恃宠而骄。
竹陌仍旧没有说话。
厉知霖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不是叹气,是那种“我拿你没办法”的呼气。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他问。声音忽然软了。不是真的软,是那种——我知道你吃这套,所以我就用这套。
“是因为季临的事?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我跟他没什么。你非要——”
他停了。看着竹陌的表情,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竹陌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很平。像一面没什么波动的湖。
厉知霖皱了一下眉。
“你到底要我怎样?”他的声音又硬起来了。“我都来找你这么多次了。你还想怎样?”
竹陌低下头,翻了一下手里的本子。
“你来找我,是你的事。”他说。“我在这里,是我的事。”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