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司上了车,一路上没有开音乐。司机识趣的将车窗关着,外面的声音进不来,里面的声音也出不去。
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看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红红的,像两只闭不上的眼睛。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竹陌的那天。
他粘着顾尘鑫一起去竹宫的时候,顾尘鑫第一个介绍的人就是竹陌。
“带你认识个我最重要之一的人”顾尘鑫当时拉着他的手兴致勃勃的,白司还当时还因为牵到了心上人而开心了好久,好久。
走进大厅的时候,竹陌正站在窗边和谁说话。侧着脸,浅蓝色的头发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琥珀色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什么。
顾尘鑫走过去,叫了一声“陌哥”。竹陌转过头来,看了顾尘鑫一眼,然后看了白司一眼。
就一眼。
白司记到现在。
不是因为那一眼有多特别。是因为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从任何人眼睛里看到过同样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那种你在看风景、风景也在看你的感觉。
后来他和竹陌、顾尘鑫以及其他人在竹宫玩了好多天。
白司记得顾尘鑫是怎么对陌释放爱意的,这是他渴望而又不可及的;记得顾尘鑫怎么对着竹陌痛苦又无奈的说出要和自己结婚了。
记得那双琥珀色双眸的主人对自己说:“头发不擦干会着凉的。”
后来呢?记不清了……
只记得顾尘鑫因为那人没来参加婚礼喝了很多酒,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四天三夜。要不是顾宇强制性让他出来吃饭,或许顾尘鑫会把自己折磨死。
白司擦去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又放空了。
再后来,竹陌消失了。
顾尘鑫一头扎进了寻人的队伍中,废寝忘食的连续查了七天。
和傅沈得到新消息后又哭又笑的去了酒吧,当时是我们孩子的周岁宴。
顾宇给他下了死命令——不准时到,竹陌的最新踪迹就免谈。
消失了六个月。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呢?白司在想,那个人的眼睛是真的。不是琥珀色的那种真,是你看他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也是真的。
他和竹陌说过的话挺多的,真的挺多的。
在竹陌消失的那段时间,他偶尔会想起那双眼睛。不是刻意想。是走着走着路,忽然想起来了。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司机踩下油门,他没有让司机回白家。他让拐进了一条岔路。
不是往军校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是不想那么快回家。回家就要面对顾尘鑫,面对那张饭桌,面对那两副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筷。
随后司机开到一个加油站,停下来,在加油的空隙,他下车买了一瓶水,坐在车里喝。
手机亮了一下。
顾尘鑫发来一条消息:你在哪?
白司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加油。马上回。又删掉了。
重新打:在路上。又删掉了。
最后他锁了屏,没有回。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客厅的灯亮着,顾尘鑫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副碗筷。
“去哪了?”顾尘鑫问。语气不是质问,是随口一问,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随便转转。”
白司换了鞋,坐到餐桌前。菜已经凉了。顾尘鑫端起盘子去热,白司没有拦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两副碗筷。
一左一右,摆得很整齐。
厨房里传来微波炉的声音。嗡嗡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顾尘鑫端着热好的菜出来,放在白司面前。“吃吧。”
白司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尘鑫。”
“嗯。”
“你最近……有没有听到竹陌的消息?”
顾尘鑫的筷子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
白司低下头,把饭扒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顾尘鑫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吃完饭,白司去洗碗。顾尘鑫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
“白司。”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白司把手里的碗冲干净,放在架子上,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滴砸在铁皮上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着顾尘鑫。
“竹陌在军校。”
顾尘鑫的表情没变。但白司看到他的手指收紧了,攥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你怎么知道的?”
“大哥告诉我的。”
顾尘鑫沉默了几秒,松开手,把手插进裤袋里。
“他怎么样?”
白司知道他在问竹陌。
“没有腺体。成绩排前三。”
顾尘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就好”,转身走了。
白司站在厨房里,灯还亮着。
他看着顾尘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没有回头。
白司关了灯,回到卧室。顾尘鑫已经躺在床上了,面朝窗户,背对着他。
白司在他旁边躺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灯关了。房间里很暗。
白司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顾尘鑫也没有睡。他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不是睡着时的那种均匀,是醒着时的那种克制。
“尘鑫。”
“嗯。”
“如果你想去见他,你就去吧。”
身后没有声音。
白司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白司以为他睡着了,顾尘鑫说了一句。
“不去了。”
白司没有问为什么。
他怕问了,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他怕不问了,答案永远不知道。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里很暗,暗到看不清身边人的轮廓。
白司侧过身,面朝顾尘鑫的方向。
他伸出手,碰到顾尘鑫的背。
顾尘鑫没有动。
白司把手收回来,放回自己这边。
他想起顾宇说的那句话:“你每次说‘和我没关系’的时候,都是最有关系的时候。”
顾宇什么都不知道。顾宇不知道他有多讨厌自己这副样子。
明明知道顾尘鑫心里有人,还是嫁了。明明知道那个人回来了,还是装作不知道。明明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还是继续欺下去。
白司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床沿上。
他盯着那条光线,直到眼睛发酸。
第二天早上,白司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他下了床,拉开窗帘。
太阳很好,晒得窗台发白。
远处,不知道是哪个方向,有一片灰绿色的屋顶。顾宇说过,军校在城东,屋顶是灰绿色的。
白司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想起竹陌的眼睛。琥珀色的,看人的时候很认真。
一个令人难忘的人。
白司转过身,去洗漱了。
他不知道的是,顾宇也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同一个方向。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拿出口袋里的那张便签纸,又看了一遍。
“那晚的事,我有些记不清了。你记得吗?”
顾宇把便签纸折好,放回口袋。
他当然记得。但他不会回这张便签。
他要当面说。
不是现在。
等他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