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是下午送来的。
顾宇靠在办公椅上,翻了两页,手指停住了。
照片上的人穿着作训服,站在队列里,和周围的人没什么不同。
浅蓝色的头发被帽子压住了,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巴绷得很紧。
竹陌。二十四岁。陆军军官学校,新兵连。
顾宇看着那张照片,没有翻过去。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竹陌的时候。那时候竹陌才十九岁,跟在竹琛身后,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
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你会觉得他在认真听你讲每一句话。不是客气的认真,是真的认真。
后来他听很多人提起过竹陌。顾尘鑫在家里饭桌上提过,说“竹师兄如何如何”。白珩在聚会的时候提过,说“竹陌这个人很有意思”。
就连厉知霖那个眼高于顶的玩意儿,喝醉了也喊过竹陌的名字。
不是那种喊法。是那种喊完了会沉默很久的喊法。
二十八岁。消失了六个月。
一个活人消失了,在所有人的嘴里反而活得更清晰了。
每个人说起他都有自己的版本,每个版本里的竹陌都不一样,但每一个都让人忘不掉。
顾宇把照片翻过去,压在桌上。他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他应声,人就进来了。
白司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浅棕色的头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更淡了。粉色的眼睛扫了一眼顾宇桌上摊开的文件,又移开了。
“我哥让我把这个给你。”他把文件夹放在桌角,没有坐下。
“嗯。”顾宇没抬头,翻了一页纸。“你哥最近怎么样?”
“还好。”
白司站在桌边,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坐的意思。
窗外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薄。
顾宇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还有事?”
白司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
“照片上的是竹……竹陌哥?”
顾宇的笔停了。
“你们很熟?”
“不是很熟,就见过几面。”白司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就说是不是。”
顾宇看着他,没回答。
白司等了几秒,点了点头。不是明白了什么,是不想等了。他转身要走。
“是。”顾宇说。
白司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在军校。新兵连。没有腺体,成绩排前三。”
白司没有回头。他的侧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顾宇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顾尘鑫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告诉他?”
顾宇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觉得该告诉他?”
白司转过身,看着顾宇。粉色的眼睛在逆光里颜色淡得几乎看不清,但目光很沉。
“他不是你弟弟吗?”白司问。“你不告诉他,等着谁告诉他?”
顾宇没有接这句话。他拿起桌上的照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尘鑫对他还没有死心。”顾宇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司的脸色变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低下头,整理了一下毛衣的袖口,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
“那是他的事。”白司说。“和我没关系。”
顾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每次说‘和我没关系’的时候,都是最有关系的时候。”
白司没有理他,转身走了。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地响。
顾宇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那扇半开的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陆军军官学校新兵连,竹陌。所有的资料,包括他进去之前的事。”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白司的车刚刚发动,尾灯亮了一下,然后开出了大门。
顾宇把手插进裤袋里,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他想起白司刚才的表情。听到“尘鑫对他还没有死心”的时候,白司的眼睛眨了一下,就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反正很不舒服。
顾宇转过身,回到桌前,把白司送来的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没什么特别的。但最下面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那晚的事,我有些记不清了。你记得吗?”
字迹很淡,铅笔写的,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顾宇看了很久。
他当然记得。他每一秒都记得。
记得白司半睁着眼睛看着他,嘴里喊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记得自己本来可以走,但没有走。记得事后站在走廊里,把手冲了又冲,以为能冲掉什么。
但那不是记不记得的问题。
是想不想说的问题。
顾宇把便签纸折起来,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拿起笔,签了那些文件,一份一份,签得很慢。
窗外的天暗了。灯还没开。
顾宇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
他想,竹陌消失了六个月,所有人都记得他。白珩记得,厉知霖记得,顾尘鑫记得。连他自己,一个和竹陌没说过几句话的人,也记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你就觉得他不像真的。消失了就更像假的。
但照片在这里。文件在这里。
竹陌在军校。没有腺体。成绩排前三。
顾宇不知道竹陌是怎么在没有腺体的情况下进了军校,又是怎么在没有腺体的情况下排进前三。但他不打算深究。
有些人和你不在一个棋盘上。你只需要知道他在那里,不需要知道他为什么在那里。
顾宇拿起那张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摄于新兵连第三周,体能考核后。
顾宇又一次看了看那致命的琥珀色双眼,把照片放进抽屉里,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