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竹陌不怎么说话了。
不是赌气的那种不说话。是没什么好说的那种。
他照常插秧，照常吃饭，照常在天黑之前洗完澡躺到凉席上。
但居穆寒跟他说话，他就回一个字。嗯。哦。行。
居穆寒夹菜给他，他吃了。居穆寒递水给他，他喝了。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再看他了。
居穆寒把碗筷收走的时候，在灶台边站了很久。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下一下砸在铁皮上，像钟摆。
他把抹布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是竹陌。竹陌不会推门。
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很高。紫色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浑身是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有没干透的水渍。看得出来来这里的路上吃了不少苦头。
他一进门，灶台上的火苗晃了晃，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了一下。
不但有信息素，还有一种他能感觉到的——那种长年站在权力中心的人身上才会有的东西。
不说话的时候，你连呼吸都要放轻。
他身后跟着一个金色头发的。矮半个头，身量小一圈，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颜色。
他的鞋也全是泥，但站得很直。不卑不亢，但也没有往前多走一步。
“别动。”紫发的开口了。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所有的声音都静了。水滴声没了，火苗也不晃了。
居穆寒的手摸上了腰后的刀。他没有动，但刀没抽出来。
“我们来找人的。”金发的举起双手，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竹陌。你知道他在哪。”
居穆寒看着紫发的那双蓝眼睛。那双眼睛很沉，像冬天的海面，没有波澜，但你不知道底下有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竹陌说的“我哥说会一直保护我”。
这个人不是说着玩的。他是真的能做到。
但他也真的没做到。
“走了。”居穆寒说。
紫发的没有动。眼睛还是盯着他。
“今天下午。他往东边去了。”
紫发的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居穆寒的后背贴上了墙。不是害怕，是身体自己在退。
这个人身上的压迫感不是血统给的，一边上居穆寒是Gamma压制S级Alpha用点力还是有余力的。
但竹琛在那个位置上坐二十年——财资监察长。
竹琛的声音很平。“我再问一遍。他在哪。”
居穆寒看着那双蓝眼睛。他知道这人不是在威胁他。这人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的手从腰后放下来。
他闭上眼睛。
一秒。
两秒。
三秒。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瞳孔变了。不是之前的红色了。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火烧云一样泛着迷离、若即若离的光。
竹琛的眉头皱了一下。
傅沈往旁边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本能地给什么东西让路。
“他往东边走了。”居穆寒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对面两个人的脑子里。
“他自己走的。他不想拖累任何人。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等他。”
竹琛的瞳孔放大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居穆寒知道自己的技能生效了。
不是控制。是植入。把一句话变成对方自己心里长出来的念头。
竹琛低下头，紫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东边？”他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东边。”
竹琛转身就走。大步流星，泥巴从裤腿上往下掉。
傅沈跟了两步，又回过头。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清明，像是在挣扎什么。但只一瞬间，门外的风吹进来，那一点清明就灭了。
他转身追了出去。
门没关。夜风灌进来，灶台上的火灭了。
居穆寒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额头上全是汗。瞳孔变回了红色，但看什么都带着重影。
他不常用这个技能。因为每一次用，都像是在自己脑子里挖掉一块什么。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壶。水是凉的，灌下去，胃里一阵痉挛。
然后他走出去，发动皮卡。车灯照亮了前面一小截土路，再远就是黑的。
皮卡往西边开。不是去追谁。是去他妈的冷静一下。
开到看不见任何灯光的地方，他停下来，趴在方向盘上。
仪表盘的光照着他的脸。很亮。像一盏没灭的灯。
他的瞳孔还是红色。但后视镜里映出来的那双眼睛，空得像两口枯井。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亮了。
不是竹陌。竹陌没有手机。
屏幕上一行字：召。
他看了很久。
然后调转车头。不是回村子。是往海的方向。
后视镜里，来时的路一点一点往后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条路晒成白的。
他不知道竹陌有没有往东边去。
他让竹琛相信竹陌往东边去了。
但竹陌究竟往哪边走了——他不知道。
他往西开了一整夜。
竹陌往哪边走的？
竹陌出了村子，没有往东。也没有往西。他蹲在路边的树底下，看着地上的蚂蚁扛着比自己大好几倍的东西，不知道要搬到哪里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一辆军绿色的卡车从他身边开过去。开出去一段，停了。倒回来。
车窗摇下来。
“小子，你是竹陌？”
竹陌抬起头。
“你别管我是谁。你就说你是不是竹陌。”
“……是。”
“上车。”
“去哪？”
“你不是报了军校吗？顺路捎你一段。”
竹陌看着那张黑得发亮的脸。看了两秒。
拉开了车门。
卡车没有往东。也没有往西。它往北开了。
竹陌不知道那份报名表是什么时候寄出去的。谁寄的。
他最近都不想和居穆寒那个傻子呆一起，每次都是独自一人在小溪边发呆、散步。
而现在竹陌稀里糊涂的就坐上车往北边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在哪。
也许连竹陌他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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