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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

替身规则

竹陌是被疼醒的。

不是插秧插多了的那种疼,是后颈空荡荡的那块皮肉一抽一抽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想钻出来,又钻不出。

他蜷在凉席上,出了一身冷汗。

天还没亮。居穆寒在隔壁,呼吸很均匀。

竹陌摸了摸后颈。还是空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摸。明明知道没有,手还是往上伸。就像断了腿的人早上醒来会想下床走路一样。

废人。

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竹陌没有反驳。

没有腺体,在这个世界里就是废人。没有信息素,没有等级,没有身份。你是一个空洞,别人看不见你。

竹陌把手放下来,盯着房顶的木梁。

他想不明白居穆寒。

一个废人,图什么?

救他那天,也许是顺手。也许是心善。但大半年了,还守着一个没有腺体、不能干活、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的人,图什么?

竹陌不是没有被人照顾过。

竹琛说会一直保护他。真的保护过。把他护在身后,挡过很多事。竹陌以为这次不一样了。以为终于有一个人不会丢下他。

但竹琛总是来晚一步,就一步……

不是竹琛的错。是他自己不见了。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居穆寒。

一个陌生人。

一个什么都不肯说的陌生人。

天亮了。

居穆寒来敲门的时候,竹陌已经穿好了鞋。

“今天还插吗?”

“插。”

水田里的秧苗还剩最后几行。

竹陌弯下腰,一棵一棵往泥里按。手在抖。不是累的,是后颈又开始抽了。

“你没事吧?”居穆寒在身后问。

“没事。”

竹陌没回头。他不想看居穆寒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么的眼神。他看够了。

他不是瓷器。他是被摔过很多次、又自己爬起来的人。只是这一次,他爬不起来了。

“居穆寒。”

“嗯。”

“我的康复训练什么时候结束?”

身后安静了一瞬。

“你的伤还没好。”居穆寒说。

“什么伤?”竹陌直起腰,转过头看他,“我什么伤?你从来没告诉过我。我身上没有疤,没有骨折。我就是没有腺体。”

他看着居穆寒的眼睛。

“你知道没有腺体意味着什么吗?我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没有气味,没有等级,没有身份。走到哪里都是一个空洞。”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连我自己究竟要怎么办都不知道。”

居穆寒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竹陌最怕他这个样子。有话不说。有答案不给。对他好,但不告诉他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留我?”竹陌问。

“因为你需要养伤。”

“我问的不是这个。”竹陌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问的是——你图什么?我是一个废人。没有腺体,不能干活,连种田都比你慢。你留着我,图什么?”

居穆寒愣住了。

竹陌蹲下来,蹲在水田里,泥巴没过了他的小腿。

“我不是想对你发脾气。”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只是想不明白。”

“从小到大,对我好的人,最后都会走。不是他们想走,是我留不住。”

他的声音在抖。

“我坠海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你。”

他抬起头,眼眶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显得琥珀色的眼眸更加清亮。

“所以你对我好,我非常感谢你,但是我不能拖累你。”

“我这样的人什么都留不住,也不值得。”

居穆寒站在那里。水田里的倒影被风吹皱了。

过了很久,他蹲下来,和竹陌平视。

“你没有拖累我。是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竹陌看着他。

居穆寒没有回答。

竹陌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想哭但哭不出来的那种笑。

“你看,你连这个都回答不了。”

他站起来,泥巴从他腿上往下淌。

“你说我受伤了,要养伤。但你不告诉我什么伤。你说你不会不见,但你不告诉我凭什么。”

他站在水田里,太阳照在他身上。

“居穆寒,我不是想逼你。我只是想知道,那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是因为我的身体,还是我的腺体?”

“如果是前者,你告诉我,我乖乖待着给你。如果是后者,你也告诉我,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居穆寒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很深的、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悲哀。

是被心爱之人一次次抛弃的悲哀。

是被说会一直保护自己的人再一次失之交臂的悲哀。

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留不住人的悲哀。

“你不是不值得。”居穆寒的声音很轻。

“那你告诉我,我是什么?”

居穆寒张了张嘴。他想说:你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重要到有人愿意用命来换你活着。

但他不能说。

竹陌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又不说话了。”

居穆寒只是用烈焰似的红眸注视着他,就那么静静的,在树荫下,阳光亮晃晃地。

竹陌点了点头。不是明白了什么。是放弃了追问。

他弯下腰,继续插秧。

一棵,一棵,一棵。

手还在抖。

居穆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

那些白白的小果子在叶子底下晃来晃去。

今年的果子熟了。

没有人来摘。

竹陌不知道的是,居穆寒的手也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想说,但不能说。

毕竟现在的自己早已不是福利院那个一直粘着竹陌的男孩了。

风从水田上吹过来,带着泥巴和秧苗的味道。

没有信息素。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两个人。

隔着一片没插完的秧。

一个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给不了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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