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沈梦坐在车里,没有熄火。
孩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脸蛋红扑扑的。和尹伊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扇窗。
窗帘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尹伊看到她了。她知道。
但尹伊不会下来。
厉沈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尹伊怀孕的时候,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摔东西。
有一回把整个果盘掀了,苹果滚了一地。她蹲下去捡,尹伊就在旁边骂她:“厉沈梦你是不是傻!谁让你捡了!”
她是傻。
傻到以为只要孩子生了,尹伊就会留下来。
傻到相信妈妈说的“这是为了厉家好。”
傻到真的给尹伊下了药。
她得到了孩子,得到了厉家要的血统,得到了所有人嘴里“圆满”的结果。
但她留不住尹伊。
孩子发烧那晚,她抱着孩子在门外站了很久。尹伊不开门。她就坐在门口,后背贴着门板,隔着那一扇门,她能听到尹伊的呼吸声。
那么近。
那么远。
“呐呐……”
后座传来迷迷糊糊的喊声。
厉沈梦睁开眼,转过头。
孩子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小手攥着安抚奶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你长得真像她。”她小声说。
孩子没有回答。
厉沈梦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窗。
灯还亮着。
她不知道尹伊什么时候才会原谅她。
也许永远都不会。
但她明天还是会来。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她除了来这里,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是因为孩子半夜会哭着喊妈妈,而她不是孩子要找的那个妈妈。
是因为她欠尹伊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厉沈梦发动了车。
她没有走。
只是把座椅调低了一点,和孩子一起,等着那盏灯自己灭掉。
她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水田里,竹陌正把一棵秧苗按进泥里。
腰很酸。太阳很晒。
居穆寒递过来一壶水,他没接,自己弯腰去够田埂上的那个旧水壶。
水洒了一些出来,溅在他小腿上,凉凉的。
他直起腰,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他想起好久以前,也有人这样陪他插过秧。
不是居穆寒。
是另外一个人。
当时是自己24岁生日,他破天荒的带着竹陌去体验了一个多星期的田园生活。
那个人不会插秧,手忙脚乱的,秧苗插得东倒西歪。他笑那个人,那个人就用水泼他。
后来秧苗还是重新插了一遍。
因为那个人插的那些,全死了。
竹陌低下头,继续插秧。
一棵,一棵,一棵。
他不想了。
想了也没用。
另一辆车里,厉知霖已经坐了很久。
他没有开灯。车里很暗,暗到只能看见仪表盘上微弱的光。
他看着那扇窗。
窗帘动了一下。
就一下。
他知道尹伊在看他。也知道尹伊不会出来。
白珩进去了。
白珩有钥匙。
他没有。
这不公平。但他知道,这很公平。
他伤害了竹陌。
他摘了竹陌的腺体。
他爱竹陌,但他的爱有毒。
尹伊说得对。
厉家的一切都是剧毒。
他想起竹陌第一次叫他“阿知”的时候。
竹陌站在他面前,仰着头,双眉弯弯,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点坏笑。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阿知。”
就两个字。
他记到现在。
他还想起竹陌生气的时候,会把脸别过去,不理人。但你要是去拉他的手,他不会甩开,只是捏你一下,捏得不疼,像狐狸爪子。
竹陌的手很凉。
冬天的时候,竹陌会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然后说“阿知你怎么又不好好戴手套”。
其实是竹陌自己怕冷,非要找个借口。
他现在知道了。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告诉竹陌了。
竹陌不见了。
坠海。失踪。五个月零七天。
他不知道竹陌是死是活。不知道竹陌在哪儿。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他只知道,是他把竹陌弄丢的。
是他的决定。他的手。他的错。
厉知霖低下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他没有哭。
他已经很久没哭了。
哭有什么用。
哭能把竹陌哭回来吗?
但他的手在抖。
一直在抖。
从竹陌消失那天起,就没有停过。
他想起竹琛的话——“你摘了他的腺体。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换了他的命。”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但他当时……当时他以为自己在做什么?保护竹陌?还是保护家族?还是保护自己?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竹陌看他的最后一个眼神。
不是恨。
是失望,或许连失望都没有了……
比恨更疼。
厉知霖抬起头,看着那扇还亮着灯的窗。
尹伊在里面。
尹伊恨他。
恨厉家。
恨所有人。
她应该恨。
但白珩进去了。
白珩可以在里面。
他不行。
他活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进去。
也许永远都不能。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竹陌。
厉知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
他没有走。
至少现在不会走,
他要等那盏灯灭。
等天亮。
或许他就再有力气去寻找竹陌。
哪怕要永远不停寻找。
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水田里,竹陌也直起了腰。
田埂上放着两个水壶。一个粉色胡里花哨的,是竹陌的。一个白色毫无装饰的,是居穆寒的。
居穆寒走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
竹陌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汗。
“还要多久?”居穆寒问。
竹陌看了看剩下的半亩田。
“快了。”
他说快了,但没有笑。
居穆寒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只是站在竹陌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还没插完的秧。
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
那些白白的小果子在叶子底下晃来晃去,像在招手,又像在摇头。
路边的树不知道,今年的果子熟了,也不会有人来摘。
就像楼下的车不知道,那盏灯亮着,不是为了等谁。
只是还没有灭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