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伊已经很久没看窗外了。
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也没用。窗外不会突然出现竹陌笑着朝她挥手,不会出现白珩提着奶茶小跑过来,不会出现任何她想看到的人。
会出现的人,她不想看。
比如楼下那辆车。
黑色,低调,但车牌她认得。
厉知霖的车。
他已经停了多久了?一个小时?三个小时?还是从天黑就开始了?
尹伊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但让尹伊更烦躁的是另一辆车。
那辆车停得远一些,藏在树荫下。如果不是白珩上次指给她看,她甚至不会注意到。
厉沈梦的车。
两辆车,两个人,两双眼睛,都在看着她这扇窗。
尹伊把窗帘拉上,回到沙发上,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她想起上一次厉沈梦来敲门。
那是三天前。厉沈梦站在门外,抱着孩子。孩子哭得很厉害。
“尹伊,孩子发烧了,她不让我抱,她只想要你……”
尹伊没有开门。她坐在地上,背靠着门,听到孩子的哭声,听到厉沈梦的哭声,听到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后来孩子不哭了。厉沈梦也不哭了。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厉沈梦说:“我明天再来。”
她真的每天都来。
尹伊不知道她是在弥补,还是在折磨自己,还是在折磨尹伊。
也许都是。
手机亮了。
白珩发来一条消息:我在门口。
尹伊没有动。
过了几秒,又一条:开门。
尹伊还是没动。
然后她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
这是她一栋最隐蔽的住所。全世界除了白珩和厉家那两个有钥匙。
白珩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她看了一眼缩在沙发上的尹伊,没说什么,径直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面,放在茶几上。
“吃。”
尹伊看着那碗面,没动。
白珩也不催她。自己坐下来,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酸奶、薯片、尹伊最爱吃的那家店的泡芙。
“楼下那两个人,”白珩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想见谁?”
“都不想。”
“那我就让他们继续等着。”
尹伊抬起头看着白珩。白珩的眼睛很干净,没有怜悯,没有催促,就是看着她。
全世界只有白珩这样看她。
“厉沈梦……是不是每天都来?”
白珩没说话。
那就是了。
“她抱着孩子,”尹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孩子哭的时候,我的心像被人捏着。”
“那你为什么不开门?”
“因为开了门,我就走不了了。”
白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尹伊的眼泪掉进面汤里,她没有擦。
“白珩,你说我是不是很恶心?”
“为什么这么说?”
“我恨厉沈梦,但我每天晚上都会看孩子的照片。我恨她,但孩子哭的时候我想冲出去抱她。我恨她,但……”
她没有说完。
白珩握住她的手。
“你不恶心。你是人。”
尹伊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反握住白珩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沉下去。
“阿知在楼下站了一夜你知道吗?”
白珩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所以呢?”
“所以他也是人。”
尹伊转过头看着白珩:“他也是厉家的人。”
白珩没有反驳。
过了很久,尹伊说:“我就不应该一直替他说好话。他就是一个贱人,不停的消耗阿陌。”
“是啊,我也不是舍不得从小到大的感情,到最后还是竹陌承受了一切……”白珩揉了揉女孩的脸,想让她笑一笑。可是他自己的面容都是僵硬疲惫。
“真可笑”尹伊的声音涩得像砂纸,“厉家一家都是一样会演。”
白珩没有接这句话。
她松开了尹伊的手,把泡芙推过去。
“先吃。”
尹伊拿起一个泡芙,咬了一口。奶油溢出来,甜得发腻,让她想吐。但她还是咽下去了。
因为白珩看着她。
因为白珩大老远跑过来,给她买了泡芙,给她煮了面。
因为她不想让白珩担心。
“你和傅沈怎么样了?”尹伊忽然问。
白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淡。
“不提他……”
“你还喜欢他吗?”
“……嗯……”
尹伊看着白珩,忽然觉得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无奈,一样的剪不断理还乱。
白珩没说话,只是又握住了尹伊的手。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
楼下的两辆车还亮着灯。
一个在等。一个也在等。
但尹伊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等孩子长大。
也许是等恨消失。
也许是等有一天,她可以对自己说:够了,你可以放下了。
但不是今天。
今天她只想吃完这碗面,然后继续做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白珩。”
“嗯?”
“你说阿陌会怪我吗?”
白珩看着她,摇了摇头。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
楼下的两盏车灯还亮着,像两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白珩去洗碗了。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好多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