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针

溪水声哗哗地响，盖住了好多不该有的心思。

竹陌在前面走着，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草帽在头顶歪着，他也不扶。手里新折的树枝左一下右一下地抽打着路边的草尖。

“你走那么慢，是腿瘸了吗？”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

居穆寒没应声。

他落在后面三四步的距离，怀里还抱着那包用叶子裹好的莓子。指节攥得有些发白，自己都没察觉。

竹陌停下来等他，转过身，逆着光看那人慢慢走近。草帽檐压得低，看不清眉眼，只看得见抿着的嘴角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哑巴了？”

“怎么了？鱼不是你让我抓的，果子不是你让我摘的？现在垮着脸给谁看？”

居穆寒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去。那一眼里有东西，像水底的石头，影影绰绰的，捞不起来。

“……没垮脸。”

“没垮脸～～”竹陌挤眉弄眼学着他的语气。

“那你笑一个。”

居穆寒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弧度。比哭还难看。

竹陌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拆穿，转身继续走。但脚步又慢了一些，慢到两个人几乎并肩。“哼……”

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树冠把夕阳剪成碎片洒在地上。竹陌的胳膊摆动的幅度大，手背偶尔擦过身旁人的手背。

第一次是无意的，第二次也是。第三次的时候，他的小指勾了一下又松开，像风吹过琴弦，还没响就哑了。

居穆寒的手缩了缩，然后直接攥紧拳头。

竹陌余光瞥见那个动作，嘴角的弧度收了收，翻了白眼，没说什么，把视线转回前面的路。

又是溪边。

居穆寒坐在石头上，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腿上。莓子包的叶子边角被他一下一下地折着，折起来又展开，展开又折起来。

竹陌蹲在溪边洗手，搓得很用力，指缝间全是莓子紫色的汁水。洗完了甩甩手，站起来，转身走到居穆寒面前。

“伸手。”

居穆寒抬头看他，没动。

竹陌直接弯腰去拉他的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拽过来，翻过来掌心朝上。居穆寒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要躲又不敢躲。

“你看看你，手上全是泥，怎么吃果子？”竹陌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低着头给他擦手。

一根一根地擦。

从虎口到指根，从指根到指尖。力道不轻不重，擦到食指的时候，居穆寒的手指蜷了一下。

竹陌没停，捏着他的指节继续擦，拇指指腹沿着他的指侧慢慢蹭过去，把干掉的泥印一点一点蹭掉。

居穆寒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想把手抽回来，又觉得那样太明显了。不抽回来，每一寸被触碰的皮肤都在发烫，烫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他咬了一下嘴唇内侧，把目光从那双握着自己手的手上移开，偏过头去看溪水。水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像他此刻翻涌又压下去的情绪。

“好了。”竹陌松开他的手，把脏纸巾揉成一团揣进口袋，“干净了，吃果子吧。”

居穆寒把手缩回去，指尖攥住膝盖上的裤料，攥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他低着头，从叶子包里拈了一颗最小的莓子放进嘴里，嚼了许久才咽下去。

竹陌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伸长腿，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

“居穆寒。”

“……”

“你想说什么就说，别装死。”

居穆寒的脊背僵了一下。

风吹过来，把竹陌草帽上的花环吹落了一片花瓣，花瓣飘到居穆寒的膝盖上，他没有去拂。

“……没有。”

“真的？”

“嗯。”

竹陌偏头看他。居穆寒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的手还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隐浮起来。

竹陌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收回视线，重新仰头看天。

“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

沉默在两个人中间蔓延开，不难受，但也不轻松。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还没断，但谁都不敢再拨一下。

居穆寒偷偷松了松攥紧的手指。掌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刚才竹陌给他擦手时，指腹蹭过的那一下。只是一下。

却像一根针，扎进皮肤里，不深不浅的，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隐隐地疼，隐隐地痒，隐隐地—— 酸。

他垂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闭了闭眼睛。

耳边是溪水声，哗哗地，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