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没拉严实,一条光从缝里挤进来,灰白色的,毫无生气。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他攥着我手腕的手,他红了的眼眶,他说“因为他不是你”时声音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坐起来,偏头看了一眼。
范尘宇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着。睡着的时候看起来跟以前一样乖,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轻手轻脚下床,拿了件外套,走出卧室。
客厅里那束白花还插在瓶子里,一夜没换水,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我没开灯,摸黑坐到沙发上,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脑子里忽然涌上来一些画面。
不是我的。
是原主的。
当初范尘宇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早起的会帮忙买早餐,晚归的会留一盏灯。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一半范尘宇睡着了,脑袋歪在他肩膀上,他不舍得动,就那么坐了两个小时,肩膀麻了也不吭声。
范尘宇生日的时候他提前一个月准备礼物,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块表,范尘宇说“哥你眼光真好”,他高兴了好几天。
那些记忆太鲜活了。鲜活得不像已经死掉的人留下的。
后来范尘宇开始晚归。问他,说工作忙。再后来,手机开始设密码,以前从来不设的。再后来的后来,陆琅出现了。
原主不是没察觉。他察觉了。但他不说。他以为不说就不会发生,他相信范尘宇,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他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工作忙而已,压力大而已,我想多了而已。
直到范尘宇跟他说“我们分开吧”。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就一句“分开吧”。
原主问为什么。
范尘宇说“性格不合”。
性格不合。
在一起四年了说性格不合。原主当时没哭,没闹,没问“是不是因为陆琅”。他就点了头,说了声“好”。
然后范尘宇走了。
原主一个人坐在佳肴满桌的餐桌旁,坐了一整晚。灯没开,水没喝,就那么坐着。第二天早上起来,照常洗脸刷牙上班,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半年后,原主生病了。
病得很重。
他一个人去医院挂号,一个人排队,一个人拿报告。报告上的字他看了三遍才看懂。
他给范尘宇发了一条消息:“我生病了。”
范尘宇回了三个字:“严重吗?”
他说:“嗯。”
范尘宇说:“好好养病。”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原主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以前范尘宇叫他“哥”、发“晚安”、发“你在干嘛”的那些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下,闭上了眼睛。
那些记忆涌上来的时候,我正在这个身体的壳子里,像是被人按在水里,不停的挣扎,犹如濒死的鱼喘不上气。
原主临死前最后想的是什么呢?
不是恨范尘宇,不是后悔认识他,不是想让他也尝尝这种滋味。
他想的是——“他会不会来看我一眼?”
就一眼。
没有来。
所以原主死了。我来了。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他的记忆,像洪水一样灌进来,每一帧都清晰得像刀刻的。
他的不舍得。
他的不甘心。
他的不吭声。
他发出去的那条“我生病了”,和收到的那个“好好养病”。
他在空空又如也的房屋里坐了一整晚的那个姿势。
他一个人拿报告时手抖的样子。
他死之前还在等的那“一眼”。
我把那些记忆封在脑子最深处,假装那不是我的。但我知道,那就是我的。因为我现在替他活着。
所以当范尘宇在节目里跟陆琅碰手指、递花露水、你碰我一下我碰你一下的时候,我嘴上说“我怎么可能吃醋”。
心里想的是——还是你们,又是你们……
然后呢?
然后我什么都不能做。
因为系统让我攻略范尘宇。我得跟他和好,得跟他住在一起,得在他伸手拉住我的时候没有甩开。我得演。
不得不说我演得很好。好到我自己都快信了。
但那些记忆一直在那里。原主发出去的那条消息,范尘宇回的“好好养病”,像一个标点符号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恶心得要死,如鲠在喉。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慢慢攥紧了外套的边缘。呼出口气后感觉自己的身体和脸庞都没有刚才那么僵硬疲惫了。
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范尘宇醒了。
他光着脚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哥,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打了个哈欠。
“几点了?”
“六点多。”
“还早,再睡会儿。”
“你先睡吧。”
他没动。靠过来,脑袋歪在我肩膀上。
以前原主最喜欢他这样靠着自己,觉得安心,觉得被需要,觉得他是真的喜欢自己。那时候他靠过来,原主的心跳会加快,会小心翼翼地把肩膀放低一点,让他靠得更舒服。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范尘宇。”
“嗯?”
“当初你跟陆琅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我顿了一下。
“想过什么?”
“想过你甩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哥……”
“他没怎么样,”我说,“就是后来生病了。”
范尘宇从我肩膀上直起身,转过头看着我。他的表情变了,从困倦变成了一种我没见过的神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你生病的时候,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你不知道?”我看着他,“我说了‘我生病了’,你回了‘好好养病’。
聊天记录还在,要不要翻出来看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沉默了很久。
“我当时以为你只是小感冒。”他说。
“幸亏是小感冒。”
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因为‘小感冒’死的。
“真的,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都行,”我打断他,“反正已经过去了。”
“那你现在提——”
“我提是因为你昨天问我‘是不是还在生气’。”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现在回答你——不是我生气,就是不理解,想不通。”
不理解范尘宇怎么有脸来说他不喜欢蔚以华,想不通他的次次薄情。
“什么意思?”他向前一步抬手想搂住我。
“就是字面意思。”我侧身错开了他的手臂。
“哥,你在说什么?”范尘宇却箍住我的腰,动也动不得。
“没什么。”我泄了气,随他爱干嘛干嘛。
范尘宇盯着我看了很久。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隐约的恐惧,好像他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哥,你是不是——”
“我是不是什么?”我看着他,语气很平。
他沉默了。
我没等他回答,站起来,走进洗手间,关上了门。
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黑眼圈重了,嘴唇有点干,但嘴角的伤口已经彻底好了,连印子都没留下。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一下。不是对别人笑的,是对镜子里的自己。
金眸辉辉,眉若远山含黛,齿白唇红可惜愁眉啼妆。
不过挺好的。这口气先出一半,剩下的等着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