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夜里十一点二十分。
洗完澡,穿着浴袍站我在洗手间的镜子前。
酒店的白炽灯很亮,我的脸上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嘴角那个结痂的小伤口还在,已经不怎么疼了。
拿着毛巾擦头发,擦着擦着,我的动作慢了下来。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正常。没有哭,没有红眼眶,甚至眉头都没有皱。
但突然发现一件事——
我做不出表情了。
不是脸僵了。自己试着对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精准地复制了今天自己对所有人展示过的版本:嘴角弧度刚好,眼睛里有一点温和的光,不多不少,标准的“沈笙式微笑”。
这个笑,我认识。
这是我在古代世界学会的笑。那时候他皇帝的‘哥哥’、摄政王的‘情人’。
需要跟各色人等周旋,笑得太真会被人拿捏,笑得太假会得罪人。他花了很久才练出这种“刚刚好”的表情。
后来自己死了。那个世界也像一场戏一样落幕了。
我以为我自己已经翻篇了。
我对着酒店的白墙,发现现在自己随身带着的唯一行李,就是这张面具。
我试了一下不笑。
面无表情的时候,镜子里的脸看起来有点陌生。眼窝比从前深了一点,眼下有一点青黑,嘴唇的颜色很淡。
这张脸很好看。
毕竟这张脸可是那只丑兔子精心按照自己的原貌捏的。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原生从前练琴留下的,现在已经淡了。这双手好久没有弹过琴了,现在只会拿筷子、握笔、偶尔帮人递纸巾。
忽然很想问自己一个问题。
你是沈笙吗?
还是你只是扮演沈笙的那个人?
以前演过‘奸臣’,现在演过艺人,将来还要演什么?
猪吗?想起自己之前半开玩笑的念头——“就算投胎成猪,我也认了”。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开玩笑。
现在我发现,我不是不怕。我只是觉得无所谓了。
攻略谁都可以,演谁都可以。反正都不是真的。
我抬起头,重新看向镜子里的人。
那张脸没有表情。
不是冷静,不是克制,不是坚强。
是空的。
我对着镜子里的人张了张嘴,想对自己说点什么。
比如“没事的”,比如“明天就好了”,比如“你又不是没经历过更糟的”。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无声的气流。
站了一会,腿有些麻。
然后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擦干,涂了护肤品,关灯,上床,躺平。
被子里有点凉。我侧过了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范尘宇跟他睡同一间房的时候,每次都会抢先把空调开到26度,因为“哥你怕冷”。
然后半夜他会像只大型犬一样蹭过来,把腿搭在我身上,嘟囔着“好冷”,明明26度是他自己要开的。
我那个时候会叹气,把被子分一半给他。
现在空调是22度。他自己开的。
因为没有人会来抢被子了。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眼眶没有湿。呼吸没有乱。心跳平稳。
我很好。我还是理智的沈笙。
我闭上眼。
明天还有录制。范尘宇和陆琅有双人采访。我作为前辈,可能要配合营业一下。最好早点起,看看台本。
翻了个身。
是凌晨一点二十四分。
怎么睡也睡不着。
可是我已经很累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