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胭脂劫（1）

民国二十五年，上海滩。

法租界霞飞路深处，陆公馆门前两尊石狮子沉默地注视着车水马龙。一辆崭新的雪佛兰轿车无声滑停，侍者迅速拉开车门。

一只包裹在蕾丝手套里的纤足率先踏出，嵌着小颗东珠的银色高跟鞋轻轻踩在水门汀上。紧接着，一个穿着杏色香云纱改良旗袍的年轻女子下了车。乌发如云，半挽半垂，只斜簪了一支温润的羊脂白玉簪，耳畔点缀着小小的珍珠耳钉。她身量苗条，眉眼间带着一股江南水乡特有的柔美，只是那眼神，清澈无辜之下，似乎藏着一泓深不见底的静水。她叫沈云岫，今天是这位“陆夫人”嫁入陆公馆满三个月的日子。

新郎倌——大她整整二十岁的陆家掌舵人，上海滩鼎鼎大名的实业家兼新近崛起的军界实权人物陆沉舟，正站在大门内等她。他穿着挺括的深灰色长衫，外面罩着同色马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脸，似乎想从那份柔顺中找出任何一丝裂痕。

“回来了？外面冷，快进来。”他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腰。

“老爷。”沈云岫微微屈膝，温婉一笑，顺从地将手搭在他手臂上，指尖却在无人察觉的袖口阴影下，微微蜷缩了一下。掌心冰凉。

他们身后，二楼书房厚重的丝绒窗帘微微掀起一角。一道年轻、冷冽、压抑着汹涌暗流的视线，穿透玻璃，牢牢锁定在沈云岫依偎着陆沉舟的身影上。那是陆沉舟的独子，陆家大少爷——陆展鸿。他紧抿着唇，手里的白瓷茶杯几欲捏碎。

一场无声的修罗场，在这座外表奢华气派、内里波谲云诡的公馆里，悄然拉开序幕。

沈云岫就像一滴温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陆公馆这座巨大的冰雕。

她温顺、安静、毫无脾气。陆沉舟在家时，她会亲手为他泡他喜欢的西湖龙井，茶温总是刚刚好；他若头疼，她会替他轻柔地按摩太阳穴，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闲暇时，她会坐在客厅那架昂贵的斯坦威钢琴前，弹一些柔美的小调。公馆里的下人们私下里都说，这位新夫人简直像菩萨座下的玉女，比老爷那位早逝、性子极为刚烈的原配夫人不知道温婉多少倍。

“夫人真是好性子，大少爷那样对她，她都不恼不怒。”洗衣房的阿嬷嘀咕着。

她们口中的“那样”，是指陆展鸿明目张胆的敌意。自从沈云岫进门，这位少东家就从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冷嘲热讽是家常便饭，故意弄脏她精心布置的花瓶，在家庭聚餐时故意提起陆沉舟原配夫人的种种往事，甚至有一次，将热茶“不小心”泼到了她的裙摆上。

“小妈，你身上这味儿，是不是胭脂铺的劣货？熏得人头疼。”陆展鸿斜靠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看着沈云岫手忙脚乱地擦拭水渍，眼神轻蔑又带着某种刻骨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