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不是……”周予安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他想解释他对苏柠的感情并非全然虚假(或许是某种依赖的雏形),但在那本承载着巨大悲伤和对方念迟来的、纯粹而毁灭性爱意的日记面前,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且可笑。
“够了!周予安!”苏柠打断他,泪水混杂着雨水流下,“结束了。这荒唐的一切都结束了。这本日记,我还给你。连同这些……”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首饰盒,打开,里面赫然是那对周予安买给她的彩虹发绳。“物归原主。”她用力将发绳盒扔到他脚下,落在泥泞中。
“你永远被困在她的影子里了。不,是你自己把自己永远钉在了她的墓碑上。”苏柠看着他,眼神充满怜悯和最后一丝悲悯的决绝,“她死了,你的心……也跟着死了。你活着,不过是在完成一个早已写好的,名为‘忏悔’的行尸走肉剧本。别再拉别人下水了。”
说完,她决绝地转身,撑着伞消失在密密的雨帘中。
雨下得更大了,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周予安缓缓地、慢慢地跪倒在方念的墓前。冰冷的泥水迅速浸透了他的膝盖和裤管。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那张小小的遗像。方念的笑容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底。
他拿起了那本湿透的日记本。纸张被雨水打湿模糊,那些痛苦的文字洇开成一团团绝望的墨痕。
他又看向那束被雨水打得凌乱不堪的风信子。
黄色风信子:道歉,喜悦,期待重逢。
他在期待什么?与她重逢?在何处?地狱的尽头吗?
周予安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乎癫狂的笑。笑声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显得无比诡异和凄凉。
“念念……”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墓碑上冰凉的照片,“你说得对……我把你弄丢了……也把自己弄丢了……我们俩,都死了,在那个该死的下午……”
他放下那本湿透的日记本,仿佛放下了最后一点尘世的重量。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像一个在履行什么神圣仪式一般,从那束几乎被打烂的风信子中,费力地拔出一根最长最坚韧的花茎。花茎顶端,残留着一片小小的、破碎的黄色花瓣。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根坚硬、带着倒刺的花茎,狠狠刺向了自己的左眼!
剧痛瞬间炸开!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混合着雨水,汹涌地顺着他狰狞扭曲的脸上淌下,染红了雨水和墓碑前冰冷的泥土。世界在他面前迅速被一片血红和极致的黑暗所取代。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嚎撕裂雨幕,回荡在空旷死寂的墓园,如同一曲献给这个早已注定的悲剧的、绝望的终章。
他蜷缩在冰冷的墓碑前,身体因剧痛而剧烈抽搐,像一个被狂风摧残的破布偶。那只完好的右眼,空洞地、失焦地望着阴沉的天空。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水,也冲刷着他残存的生命力。
意识在迅速抽离。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了方念。不是穿着蓝裙,不是扎着模仿陈晚的发型,而是穿着那件普通的白T恤,扎着彩虹发绳,笑容灿烂明媚,像初见时她递给他那瓶水一样鲜活真实。她站在一片炫目的白光里,朝他伸出手。
周予安沾满血渍的脸上,竟在剧痛中艰难地扯出一个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扭曲的笑容。那只没有受伤的右眼里,最后的光芒在黯淡、散开。
“对……不起……”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微弱的气音,“等……等……我……”
手臂微微抬起,伸向那片他自认为看见的虚空光芒。随后,猛地垂落。
冰冷的雨,无情地浇灌着墓碑下新生的野草,也浇灌着墓碑前那个年轻男人的尸体。那只鲜血淋漓的左眼空洞地望着地面,像是在凝视无尽的深渊。而那束被践踏过的风信子,唯一的幸存花瓣,在他垂落的手边,被血水浸透。
风信子终将凋零。
而他,终于用最惨烈的自毁,完成了这场始于替身、终于毁灭的祭奠。他们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湮灭在对方的生命洪流里,再也寻不见一丝光亮。那场迟来的清醒,终究在无边的黑暗与鲜血中,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