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风信子不知何时凋零（6）

悔，悔没有早点看清自己的心。痛，痛自己的摇摆和犹豫最终铸成大错。绝望，绝望于无论他如何呼喊、如何忏悔，那个曾为他付出整个炽热青春的女孩，再也听不到了。

他开始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那个影子。不是为了怀念陈晚，而是在近乎自虐地寻找方念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寻找那个因他而扭曲、因他而痛苦的“模仿期”的方念。

苏柠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并非偶然。那个转校生苏柠，似乎是故意接近。一次在街角书屋门口，周予安看到苏柠穿着一件水蓝色的连衣裙，阳光下微微卷曲的发尾折射出栗色的光。他的呼吸猛地一滞。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陈晚，而是那天课间，穿着新买的蓝裙子、紧张又期待地从他面前走过的方念！那刻意模仿的姿态，僵硬却又努力的神情……如此清晰地重叠了！

“周予安？”苏柠走到他面前，落落大方地伸出手，笑容明媚，“我叫苏柠，看过你去年的篮球联赛，很棒。”

他没有抗拒这个接近。或者说，他无力抗拒那瞬间扑面而来的、混合着巨大痛苦与扭曲熟悉的幻影。他像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抓住了一株酷似救命稻草的毒草。苏柠的眉眼，她说话时偶尔流露的小心翼翼，甚至她穿蓝色衣服时他投射过去的复杂目光……都成了他试图在痛苦深渊中抓住的、关于方念的浮木。

他们开始“交往”。这场关系开始于一场替身的轮回，却扭曲着向着更黑暗的深渊滑去。

周予安带苏柠去方念曾经喜欢的小吃店，去那家卖彩虹发绳的饰品店，下意识地给她买了一对。苏柠高兴地戴上，问他：“好看吗？”他却在她侧头的瞬间，看到的依旧是那个穿着蓝裙、满怀希冀与忐忑的方念的侧影，随即被巨大的痛苦和罪恶感击中——他是在用另一个女孩，重复伤害着已经逝去的方念的灵魂。

他疯狂地寻找方念遗留的痕迹。他找到了林简，那个被方念冲动吻过的男孩。林简早已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学，电话里的声音冰冷疏离。

“周予安，别再来找我。念念死之前，最后想见的人是你，可她等来的是什么？是一场为你跑腿夺命的意外！我永远不会原谅你。还有，”林简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她吻我……是想气你，也是想让你看到，除了模仿那个谁，她自己也有被人珍惜的可能……可你呢？你只看到了背叛！”

周予安无言以对。他辗转找到了方念寄往南方那所大学咨询奖学金事宜的半封未完成信件草稿，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自由和新生活的向往。他找到了几个方念的普通朋友，从她们那里零零星星听到了一些他不知道的方念：那个偷偷在日记里吐槽老师上课很无聊、那个计划暑假要去海边看日出、那个其实更喜欢穿牛仔裤T恤而不是蓝裙子的、鲜活的、独一无二的方念。

这些碎片，每拾起一片，都像在周予安心上的伤口撒了一把盐。他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这个曾用尽生命爱过他的女孩。他记住的只有模仿陈晚时期的她，记住的只有自己的挣扎和对过去的沉溺。

他开始写日记。厚厚的一个黑色硬皮本，每一页都写满了对方念的忏悔、迟来的认识、无法排遣的痛苦和深入骨髓的思念。他会详细描述那天他躲在榕树后，看着她蹦跳着跑向书店时飞扬的马尾辫；他会痛苦地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冲上去拉住她；他反复回想那个吻之后她绝望又倔强的眼神，以及她抽屉里那张照片背后的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