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那天,天空阴沉得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悲伤的抹布。南江一中为这个即将奔赴未来的年轻生命举行了追悼会。花圈堆满了礼堂侧边,白色的菊花簇拥着她的遗像——那是周予安替她挑选的,照片上的方念笑靥如花,扎着他后来才觉得“最适合她”的彩虹发绳,穿着普通的校服白T恤,眼神清澈,没有任何模仿的痕迹。
周予安站在礼堂最不起眼的角落,像被抽掉了脊梁,整个人都佝偻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甚至有点松弛的旧黑T恤,与周围庄重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他不敢看方念父母那双被仇恨和绝望烧红的眼睛,也不敢看那张巨大的、永远定格了她最美好瞬间的照片。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纸袋,里面是那几页沾了暗褐色血渍的“情书”,还有一朵早已枯萎凋零、花瓣卷曲发黑的黄色风信子。
人群中,一个女孩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那女孩身材高挑,眉眼间竟然与遗像上的方念有六七分相似,尤其当她微抿着唇时。她叫苏柠,是高三刚转来的复读生。周予安没有注意到她,他全部的感官都麻木了,只剩下礼堂里低沉的哀乐和方念母亲压抑不住的、偶尔爆发的撕心裂肺的哭嚎。
高考如期而至,周予安像行尸走肉般走进考场。试卷上的题目化作了扭曲的符号,方念坠落的瞬间,刹车刺耳的尖叫,书包侧袋飘出的那抹惨白的信纸……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现、叠加。他机械地填满答题卡,大脑却一片空白。成绩揭晓,他那曾经稳居年级前十的名字,消失在冰冷的数据海中,连同他所有对未来的规划一起。方念的名字也定格在了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单上,那所她最后选择的、能吹到温暖海风的南方普通大学,永远等不到它的主人。
南江一中放榜那天,蝉鸣聒噪,阳光刺眼。周予安独自一人回到了人去楼空的高三(七)班教室。教室里弥漫着尘埃的味道,桌椅歪斜,地面上散落着被遗弃的废纸。他径直走到方念的座位前。
抽屉很深,像一口沉痛的井。他颤抖着手摸进去,指尖触到一个坚硬冰冷的直角。那是一张被小心翼翼藏在毕业留言册下面的照片——他和陈晚那张合影的背面。
翻过照片,方念的字迹清晰地映入眼帘:
“你说我像她。
我努力地‘像’过。
后来我才知道,
‘像’得再逼真,也终归不是她。
不是她的影子,
更不是替代了她。
我终究……是弄丢了我自己。”
“弄丢了我自己”。
这五个字像五颗烧红的子弹,瞬间洞穿了他早已残破不堪的灵魂。
他终于支撑不住,身体重重地滑坐到冰冷的地上,背靠着方念曾经坐过的桌椅腿。那巨大的、迟来的、足以将人溺毙的悔恨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他死死捂住嘴,发出一阵阵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沉闷到令人心碎的呜咽。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不是为了那个早已模糊的陈晚,不是为了自己崩塌的学业与未来,是为了那个因他的愚钝、怯懦和自私而彻底迷失、最终永远消失在风中的“方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