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时间,对周予安而言,是凝固的。
他是第一个冲过去的。推开麻木的人群,目眦欲裂地跪倒在那片刺目的鲜红旁边。方念毫无声息地躺在那里,手里甚至没有书,只有那个书包,侧袋散开的纸上,是他反复删改、最终却没能交出的心意。
“致方念”……他的字,此刻成了最残酷的讽刺。
救护车的鸣笛刺耳得像是地狱的召唤。他一路跟着,手死死地攥着那张纸,上面沾了她的血。医生护士的动作在他眼中成了机械的慢动作。抢救室的灯亮着,像悬在头顶的、不肯熄灭的审判之光。
林简一拳将他掼倒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你让她去买什么书?!你TM知道她下楼时想的是什么吗?!她是看了你那张破纸满心欢喜冲下来的!她以为你……”话没说完,这个高大的男孩自己先泣不成声。
周予安没有还手,任由身体顺着墙壁滑落,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是啊,她看到那封信了……那封迟到的、笨拙的、该死的信!如果他早一点给她……如果他没有犹豫……如果他当时在楼下等的不是让林简来通知她买书,而是鼓起勇气……
他想说,他是想去找她的!他是想告诉她,他看清了!那本物理卷是他想约她出去的借口!他甚至准备了一朵小小的、黄色的风信子(花语:喜悦、期待重逢,也代表道歉)。
这些碎片化的念头像淬毒的针,反复扎进他的意识。
医生走出来,神情疲惫地摇了摇头,宣判了绝望。方念的父母哭得撕心裂肺。方母狠狠搡开试图上前的周予安,嘶喊着:“滚开!就是因为你!我的念念啊!”
周予安僵在原地,像一座被瞬间风化的石像。所有的辩解都苍白无力。他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体被推走,盖着冰冷的白布。
高考在一片死寂中结束。周予安的名字缺席了最后的榜单。
那个夏天,南江一中失去了一个总是带着阳光笑容的女孩,多了一个失魂落魄的游荡者。
他像幽魂一样出现在方念的墓前,放下新鲜的黄色风信子。照片里的方念梳着高马尾,笑容灿烂如昔,没有模仿任何人,那是最真实的她,他刚刚才学会欣赏的样子。
他一遍遍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告诉她:“你不是她的影子……你是独一无二的方念……是我……眼瞎……心盲……是我错了……”可回应他的,只有墓碑的沉默和林间呜咽的风。
他发疯一样翻出方念留在教室抽屉里的所有东西。课桌抽屉的最深处,一本厚厚的毕业留言册下,压着一张照片——周予安和笑容明媚的陈晚的合影。照片背面,是方念娟秀却颤抖的字迹,模糊得像被泪水浸透过:
“你说我像她。
我努力地‘像’过。
后来我才知道,
‘像’得再逼真,也终归不是她。
不是她的影子,
更不是替代了她。
我终究……是弄丢了我自己。”
“弄丢了我自己”。
这最后的绝笔,带着蚀骨的绝望和无力感,像一把烧红的匕首,刺进了周予安的骨髓。
风信子在夕阳下微微摇曳,花瓣上滚动的露珠,像极了那个人再也流不出的眼泪。
他终究弄丢了那个用全部炽热去拥抱他的女孩。那些迟来的清醒,那些笨拙的挽回,那些关于“独一无二”的认知,在死亡巨大的阴影下,都成了无力的、空洞的回响。
风会记得她奔跑时的发梢,雨会记得她为他撑过的伞,校园角落里不起眼的课桌会记得她偷偷刻下的名字,唯有那个曾经被阳光深深眷顾的少女,永远地停留在了她终于读懂真心、却来不及拥抱希冀的——风信子该凋零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