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风信子不知何时凋零（3）

方念捏着那封从未到达她手中的“情书”，站在堆满书本杂物的课桌旁，时间仿佛静止了。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热度，拂过她湿润的眼角。

所有刻意模仿的蓝裙子，小心翼翼学来的姿态……原来他都明白。那些她以为的伤害，他也在独自咀嚼。

原来他不是无法离开那片旧海，他只是笨拙地，才刚刚发现自己早已停泊在了新的港湾。

心里压抑了许久的巨大冰层，发出细微的、脆弱的碎裂声。一种混杂着巨大委屈和一点点渺茫希望的暖流，悄悄回流，冲撞着她几乎枯竭的心田。

她深吸一口气，抹去泪水，想把那张迟来的告白仔细收好。就在这时，前排的女生大声喊道：“方念！快看窗外！周予安在楼下等你呢！说是有急事让你下去！”

方念一愣，心跳猛地加快。她看了一眼窗外，周予安果然站在教学楼旁那棵巨大的榕树下，不停地朝她的教室方向张望，神色似乎有些焦虑。

他来……是要亲口说吗？说出那封信里的未尽之言？

心口那股暖流瞬间汇成汹涌的波涛。她把那几页纸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种几乎是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冲昏了她。她甚至来不及把信放好，匆匆忙忙抓起书包就跑出教室，几乎是奔下楼梯。

她要去见他，就现在！她要听他亲口说！

“他刚喊我帮他买物理模拟卷，附近书店只有一本了，叫我赶紧去拿回来给他，说急着看最后一题的解题思路！他不好意思麻烦你跑腿，让我来跟你说一声，顺便问问你要不要帮你带点什么？”林简刚跑上楼，在楼道口撞见风风火火的方念，喘着气解释。

方念脚步一顿。物理模拟卷？周予安让她去买书？不是……

心头那团刚燃起的火焰被浇了一盆冷水。原来所谓的“急事”，只是跑腿？

刚刚升腾起的关于“重新开始”的剧烈希冀，瞬间被这个更真实无情的“任务”打击得有些恍惚。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被汗水微微濡湿的纸片，刚才那封信里炽热的字眼像火一样烫着她的手心，那是他真实的挣扎吗？而现在这个跑腿的请求……是不是也代表他其实在笨拙地试图重新构建联系？

脑子里一片混乱，一边是因为误会而产生的失落，一边是那封信带来的巨大冲击，让方念根本无法冷静思考。她几乎是凭着一种盲目的、想要立刻求证什么的冲动，将手中的几页纸胡乱塞进书包侧袋，推开林简，继续朝楼下跑去。

“我去吧！我知道是哪本！”她丢下一句，脚步更快了。她想快点买好书，快点回去，也许就能亲口问问那封信的事……就算要跑腿，她也想为他做些什么，也许这就是一个台阶？

她冲出教学楼，顶着灼热的阳光，跑向学校东门最近的启智书店方向。那封未曾送达的情书在她书包侧面微微晃动着，像一个无声的预言。

下午的风，带着某种不安的燥热。远处十字路口的信号灯刺眼地闪烁着。为了抄近路，方念选择了穿过校外那条不算宽阔却时常有机动车快速穿行的西林巷。

就在她低头快步冲过巷子与主干道交汇处的那一瞬间，一辆右转的大货车正巧从遮挡视线的报刊亭后加速开出。

尖锐得足以撕裂灵魂的刹车声响彻天际。

然后是沉闷得令人窒息的撞击声。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在一瞬间凝固。

方念整个人像一片轻盈、却被强行折断了翅膀的蓝色蝴蝶，重重地摔在几米外的路面上。那个印着可爱小兔子的彩虹发绳的书包，滚落在一边，侧袋里的几页白纸散落出来，其中一张，清晰地写着“致方念”。风把它们吹起又落下，白得刺眼。

阳光依旧炽热，毫无怜悯地灼烤着大地，也落在那片刺目的、迅速洇开的猩红上。那抹初生希望还没来得及点燃，便永远地熄灭了。

她终归，没有等到那句亲口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