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人知道这件事,是在那年冬天的一个家庭聚餐上。
何予期的大哥何宇辰刚结束一场外派任务,从外地回来过年,二哥何雨宁也调回了南京工作,再加上常星宇和齐唯民两口子,一大家子人难得聚齐了,在常星宇和齐唯民家里支了张大圆桌,热热闹闹地吃涮羊肉。
何予期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神飘来飘去,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何雨宁在旁边跟她说话,她“嗯嗯啊啊”地应着,压根没听进去几句。
何雨宁“期期,你今儿怎么了?魂丢啦?”
何雨宁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何予期回过神来,脸微微一红,嘟囔了一句
何予期“没什么。”
她当然没法说。
昨天乔七七给她打电话,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闷,闷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乔七七“期期,明天吃饭的时候,我想跟你哥哥们说我们的事。”
何予期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然后“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何予期“你……你说什么?”
乔七七“就是我们的事……”
乔七七说,语气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通知她,
乔七七“我想好了,从一开始,我就打算找一个机会争取你哥哥们的意见,明天刚好大家都聚在一起,我想正式地,跟宇辰哥他们说清楚,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何予期当时差点没把电话线拽断了。
她认识乔七七这么多年,这人从来都是被动的、沉默的、什么事情都往后缩的,如今居然主动要当着两家人的面坦白恋情,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她心里又甜得不行,甜到挂了电话以后在宿舍里抱着枕头滚了好几圈,被室友当成了神经病。
而现在,坐在常星宇家的客厅里,何予期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她偷偷摸了摸口袋里的手帕,是乔七七早上塞给她的,说“你要是紧张就攥着它”。
她不知道乔七七哪儿学来的这一套,可她真的攥了一整天,手帕都被她攥皱了。
门响了。
乔七七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围着一条何予期给他织的围巾。
那条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可他整个冬天都围着,从不嫌丑。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安安静静的,跟长辈们问了好,然后目光落在何予期身上,轻轻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何予期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
人齐了,涮羊肉的锅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铜锅里的炭火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烘烘的。
常星宇张罗着大家入座,齐唯民在一旁倒酒,何宇辰坐在主位上,话不多,但目光一直温和地落在妹妹身上。
吃到一半,何雨宁正在讲他在单位里的趣事,讲到兴头上,满桌子人都在笑。
何予期没有笑。
她的余光一直锁在乔七七身上。
她看见乔七七放下筷子,看见他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动作很轻,轻到旁人都没有察觉,可何予期看出来了。
她看见他微微攥紧了膝头的裤子,然后又松开。
然后,乔七七伸出手,握住了何予期放在桌下的手,努力平复了一下乱跳的心跳,这才开口,
乔七七“我们有件事情想要宣布……”
何予期的心跳也乱的厉害。
何雨宁“哦?”
然后,乔七七将两人紧握着的手,举到了桌上,郑重其事地开口,
乔七七“我和期期……在一起了……”
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们两个看过了,何予期恨不得钻进桌底,她从未想过,在家人面前坦白恋情,是如此煎熬的一件事。
之前表白时的豪言壮语,在此刻,都化为了羞涩。
但乔七七稳稳支撑着她,让她不至于这么快逃跑,
何予期“是,我们两个……在谈恋爱……”
桌上没有人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这俩孩子居然这么早就开窍了,还以为,等他们在一起,会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呢。
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铜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声。
乔七七攥着何予期的手,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可她抬起头偷看他的脸,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安安静静的,甚至可以说是一脸淡定。
只有何予期知道,他手心全是汗,指尖在发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咽下所有的紧张。
满屋子安静了一瞬,然后何雨宁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嚯——”。
乔七七又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乔七七“我是真心的。”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紧,可语气却笃定得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动摇的事实。
乔七七“我喜欢期期,很喜欢。我脑子笨,不会说话,也没什么本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何予期急了,刚要抬头反驳他“谁说你没本事”,就听见他继续说下去,
乔七七“可我会努力的。为了期期,我会好好努力。以后,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何予期,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何宇辰身上,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少年人少有的郑重:
乔七七“我知道期期从小都是被宇辰哥和雨宁哥像小公主一样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我知道我比不上你们……可我想让她在我这里,也是这样,不会比在家里差,我保证。”
何予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从来不知道乔七七会说出这种话来。
他平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得磕磕绊绊,如今却站在她两个哥哥面前,站在她所有的家人面前,把一颗心剖开给大家看。
乔七七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他还是说了下去,一字一句,像在用尽全部的力气:
乔七七“我这辈子,从小到大,没有主动争取过什么东西。也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我的。我性子闷,不会说话,脑子又笨……只有期期。”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何予期一个人听的,可屋子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乔七七“她就像一束光一样,闯到我身边来。陪我长大,让我一步一步变得没那么木讷,让我知道……家是什么感觉。期期就是我生命的全部。我想,我是真的很爱她。”
乔七七“我不能没有她。”
最后这几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从心底深处浮上来的叹息。
何予期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她用另一只手捂住嘴,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些话,乔七七从来没有对她说过。
她不知道他心里藏了这么多话,藏了这么久,一直藏到今天,藏到所有家人面前,才一股脑地倒出来。
屋子里很安静。
常星宇眼睛红红的,悄悄地拉住了齐唯民的手。
齐唯民没说话,只是看着乔七七,目光里有欣慰,有心酸,还有一种“这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感慨。
何宇辰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酒杯没有端起来。
他看着乔七七,又看了看哭得稀里哗啦的何予期,眼底有一瞬间的复杂。
他是大哥,是何予期真正的家长。
父母离异以后,何予期就是他一手带大的,从一个小不点儿带到亭亭玉立。
如今妹妹谈了恋爱,要交到另一个男孩子手里,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可他看着乔七七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他紧紧攥着何予期的手,明明紧张得发抖却还是把话一字一句说完的倔强模样,心里的那点别扭,慢慢地就化了。
他认识乔七七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孩子什么样,他清楚。
踏实、本分、心眼好,对期期更是掏心掏肺的好。
把期期交给他,他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何宇辰端起酒杯,还没开口,何雨宁倒先站起来了。
何雨宁绕过半个圆桌,走到乔七七面前,何予期紧张地抬起哭花了的脸,以为二哥要为难乔七七,正要出声护着,却见何雨宁伸手,在乔七七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何雨宁“好小子!”
何雨宁咧嘴笑了,笑得爽朗又促狭,
何雨宁“我们家期期以后可就交给你了。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前头啊——以后她欺负你了,尽管跟哥讲,哥替你教训她!”
何予期脸色骤变,眼泪还挂在脸上呢,那股子感动劲儿瞬间被亲哥这番话给搅和没了:
何予期“二哥!”
她的毛刚要炸起来,手却被乔七七握紧了。
乔七七轻轻地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起头来,对着何雨宁认真地说:
乔七七“不会的,雨宁哥。我们会好好的。”
何予期被他拉过去的那一瞬间,心里的火气就灭了。
她侧过头看着乔七七的侧脸,他的耳根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可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像是把所有的慌乱都藏进了骨头里,只给她一个人留了窥见真相的缝隙。
何宇辰终于开口了。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乔七七面前。
他比乔七七高半个头,看他的时候微微垂着眼睛。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乔七七的肩膀。
何宇辰“小乔,期期从小跟着我长大,我没让她吃过什么苦,以后……就拜托你了。”
乔七七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咬紧了腮帮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哽:
乔七七“大哥,你放心。”
何宇辰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何予期的头发,像是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何予期终于没忍住,扑进大哥怀里哭了一鼻子,一边哭一边说,
何予期“大哥你别这样,我只是谈个恋爱而已又不是马上要嫁人了!”
惹得满屋子人都笑了。
常星宇擦了擦眼角的泪,端起酒杯招呼大家:
乔四美“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菜要凉了。来来来,我们以茶代酒,祝这两个孩子——”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乔七七和何予期紧紧牵在一起的手,笑着说:
常星宇“往后长长久久的,好好的。”
铜锅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热气腾腾地升起来,模糊了所有人的眉眼。
乔七七坐回了位子上,何予期挨着他,两个人的手在桌下始终没有分开过。
何予期偷偷凑过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何予期“乔七七,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回去以后,再给我说一遍。”
乔七七的耳根又红了一层,闷闷地“嗯”了一声。
何予期弯起眼睛笑了,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南京城的冬夜安静地铺展开来,远处有人家在放收音机,隐隐约约传来一首老歌。
屋里暖黄的灯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怎么也不会散开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