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南京下了一场细密的梅雨。
何予期考上了金陵中学——
南京最好的重点高中,分数线高得吓人,她却超了二十多分。
常星宇高兴得差点在院子里放鞭炮,齐唯民也专门提了两瓶酒回来。
何予期自己倒没多兴奋,她拿着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垮了脸。
常星宇“怎么突然不开心了?考上金陵中学不开心嘛?”
常星宇问。
何予期没吭声,因为她想到了乔七七。
乔七七也考上了——
擦着边,进了一所普通高中。
说起来也算不容易了,就他那脑子,能考上一所正经高中,齐唯民已经烧了高香。
可两所学校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隔着大半个南京城。
从此以后,再也不是同桌了。
何予期趴在沙发里,两只脚翘起来晃啊晃的,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
何予期“啊……那以后我就要一个人去上学了,好难过啊……”
乔七七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凉白开,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
乔七七“没事的。”
他说,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乔七七“你放学回来就能见到我了。我们放学早,我去接你下课。”
何予期从抱枕里抬起脸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乔七七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又补了一句:
乔七七“每天。”
何予期眨了眨眼,那点不高兴慢慢散了,嘴角弯起来,伸出小拇指:
何予期“那好吧,我们一言为定。”
乔七七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了勾。
乔七七“一言为定。”
乔七七说到做到。
九月份开学以后,乔七七每天放学便从自己的学校骑二十分钟自行车赶到金陵中学门口,把车停在梧桐树下,安安静静地等着。
起初何予期不知道他会来这么早,后来问了才知道,他每天放学一分钟都不耽搁,背着书包就往这边赶。
有时候他在校门口等得久了,会从路边的小摊上买一袋橘子汽水或者几块桂花糖,何予期一出校门,就看见他站在夕阳里,手里拎着东西,安安静静地冲她点一下头。
何予期“走吧。”
别的同学都羡慕她,说“你哥对你真好”。
何予期听了也不解释,只是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心里甜得像含了颗糖。
就这样过了几个学年。
直到那个冬天的傍晚。
迈入高三,何予期最近放学越来越晚了。
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时,她习惯性地往老地方看——
那里空空的,没有乔七七,也没有他的自行车。
她愣了一下,以为他迟到了,便站在门口等。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路灯亮了,校门口的人渐渐散了,乔七七还是没有来。
何予期从书包里翻出一块钱,在路边的小卖部打了个电话到齐唯民那里,齐唯民说小七还没回来,可能还在学校。
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说不清是担心还是委屈,或者两者都有。
何予期咬了咬嘴唇,把电话一挂,大步流星地朝乔七七学校的方向走去。
两所学校之间隔了三条街、一条巷子。
何予期走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心里像揣了一团乱麻。
她想好了,要是乔七七敢放她鸽子,她一定要让他好看。
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子时,她停住了。
巷口的路灯昏昏黄黄的,照着两个人影。
一个是乔七七。
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整个人僵得像一根木桩。
另一个是个姑娘。
看上去很成熟,像是已经迈入社会的大姐姐一样,烫着刘海,嘴唇涂得红红的,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在路灯下格外扎眼。
她站在乔七七旁边,身体微微斜着,离他很近,正笑吟吟地说着什么。
何予期脑子里“嗡”的一声。
好啊。
不去学校接她,原来是认识了新的小姐姐。
她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嘴唇抿得紧紧的,正要走过去质问,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住了。
那个红唇姑娘忽然踮起脚,凑上去——
“吧唧”一口,亲在了乔七七的脸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真真切切。
何予期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从脚底到头顶都麻了。
心脏像被人攥住了,又酸又疼,疼得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她只知道,她好难受……
看到别人亲乔七七,她心里好难受。
乔七七也懵了。
那姑娘的嘴唇碰到他脸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后一退,拉开了好远的距离。
他抬起手背擦了擦脸,抬起头来,正对上巷口何予期的目光。
她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乔七七“期期……”
乔七七的脸一下子白了。
何予期转身就跑。
书包在她背上哐啷哐啷地响,她跑得飞快,眼泪在风里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糊了满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只知道她心里又酸又疼,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灌满了冷风。
乔七七“期期!期期——”
身后传来乔七七的喊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他追了上来,跑得很急,喘得很厉害,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慌张。
何予期跑不动了,停在巷子拐角处,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乔七七追上来,气喘吁吁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乔七七“期期,你听我说……”
何予期“放手!”
何予期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又尖又哑,
何予期“乔七七,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乔七七整个人都慌了,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又急又怕,他再次伸手抓住她的胳膊,这次抓得很紧,生怕她再跑掉。
乔七七“不要,期期,不要不理我……”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乔七七“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何予期背对着他,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不说话。
冷风灌进巷子,吹得她脸生疼。
她渐渐冷静下来,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和乔七七,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是她的乔哥哥,她是他的小妹妹。
仅此而已。
她有什么资格生气呢?
她有什么资格不许别人亲他呢?
可这么一想,心里更酸了。
酸得她想蹲下来大哭一场。
何予期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倔强地抬起下巴,声音带着赌气的味道:
何予期“你今天没来接我,就是跟你那小女朋友约会去了呗?那你以后就别来接我了,省得耽误你们两个约会。”
乔七七急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一开口,话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乔七七“不是……她不是我女朋友,我也没在跟她约会……今天、今天是老师留我们帮忙布置教室,这才没去接你的……跟她只是在校门口碰上了,她是隔壁班的,我都不认识她,我没想到她会突然亲我……对不起,期期,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理她了……”
何予期愣住了。
她认识乔七七这么久,从没听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他说话从来都是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挤牙膏似的。
可刚才那几句,又快又急,像是怕她不信,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她瞥了他一眼,心里那股火其实已经消了大半,可一想到刚才那一幕,又忍不住委屈起来,眼眶一红,鼻子里哼了一声:
何予期“她凭什么亲你啊?”
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却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酸劲儿:
何予期“我都还没亲过呢!”
话一出口,何予期就后悔了。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烧得耳根子都红了。
她说了什么?
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这不就是在告诉乔七七,她想亲他吗?
乔七七也愣了,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乔七七“期期……”
何予期闭了闭眼睛。
算了。
反正话都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破罐子破摔吧。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往前一扑,双手紧紧搂住了乔七七的腰,把滚烫的小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语速飞快,像怕自己反悔似的:
何予期“没错,乔七七,我就是喜欢你。刚才看到你被别人亲了,我气得要死,都快气疯了。我才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你要是喜欢我,我就去跟星宇姐姐和唯民哥说我喜欢你。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就老老实实地继续当你妹妹,再也不胡思乱想。你看着办吧,反正——反正我话说完了。”
她闭着眼睛,不敢看他。
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她甚至怀疑乔七七隔着棉袄都能听到。
空气安静了很久。
久到何予期以为乔七七要推开她,久到她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太冲动、太丢人了。
然后,一双手臂轻轻地环住了她。
乔七七抱住了她。
抱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
乔七七“我也喜欢期期。”
何予期浑身一颤。
乔七七“从很久以前开始,喜欢了很久,很久。”
何予期猛地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乔七七也低头看着她。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她这才发现,那双眼眸里满满当当的,全是她。
没有别人。
从来都只有她。
何予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望着他,他也望着她,两个人的脸越靠越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近到睫毛几乎要碰到一起。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了,大概是同时,他们的唇轻轻贴在了一起。
冬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梧桐树的枯枝沙沙作响,可那个吻是暖的。
很暖,很轻,像一片落在嘴唇上的桂花糖,慢慢地,慢慢地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