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

晚自习是第一天的重头戏，廖老师发了厚厚一沓复习资料。她在讲台上说“这些是高三上学期的基础资料，后续还会有补充”的时候，底下响起了一片哀嚎。

散箸一脸平静，望着前方的高匿趴在宋丁肩上面目狰狞。利落地把资料摞好，用订书机一本一本地订起来。

订好之后，他把自己的那一份放进书包，又把况渎的那一份拿过来，一本一本地帮他订好，叠整齐，放回况渎的桌面上。

一如上学期安静的晚自习，不过，况渎在写习题的时候感受到裤边被扯了扯，低头一看。

是散箸的手在桌下摸了过来，手指勾住了况渎的校服裤子的侧缝线，一下一下地轻拽着。

况渎把他的手拍开了。

散箸又勾上来。

又拍开。

又勾上来。

而前桌的宋丁低头捡笔的时候刚好看到了这一幕，两个人在桌子底下的手在做一种类似于“打地鼠”的游戏。他默默地捡起笔，默默地坐直，默默地翻开书，决定从此以后再也不低头看桌子底下。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的时候，廖老师把散箸叫住，让他帮忙把一摞表格送到教务处。

散箸站起来，经过况渎身边的时候，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停留的时间很长，长到况渎能隔着校服布料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

“等我。”散箸说。

况渎“嗯”了一声。

他坐在座位上，等散箸回来。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灯一盏一盏地灭掉，走廊上的脚步声从密集变得稀疏。况渎就着教室里最后剩下的一盏日光灯，翻了几页英语单词，但其实一个都没记住。

等了大约十分钟，散箸回来了。

他站在教室门口，走廊的灯光从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他看到教室里只剩况渎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走吧。”散箸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况渎站起来，把书塞进书包。散箸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书包，挎在自己肩上，又把自己的书包背在另一侧。他走在况渎左边，步伐不快不慢。

从教学楼到宿舍楼，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路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树叶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明灭不定，像一场无声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烟花。

走到林荫道中间的时候，散箸停下脚步。

况渎也停了下来，转头看他。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散箸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 薄而好看的嘴唇。黑色眼睛映着路灯的光，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又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底有火在烧。

散箸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况渎的手腕，把人拉向自己，然后另一只手环过来，扣住了况渎的后腰。

散箸的下巴抵在况渎的肩膀上，手臂收紧，把况渎整个人箍在怀里，紧到况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砰砰砰砰的，一点都不像表面那么平静。呼吸落在况渎的颈窝，滚烫的，带着一点潮湿，像是忍了很久的温度。

况渎的手在身体两侧僵了半秒，然后慢慢地抬起手，搭上了散箸的后背。指尖碰触到散箸衬衫下面的肩胛骨，硌手。

他们就这样抱了很久。

久到路灯下的飞蛾扑棱着翅膀绕了一圈又一圈，远处宿舍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暗下去，有一只夜鸟从头顶的梧桐树里扑簌簌地飞出来，划破了安静的夜空。

“我想你了。”散箸说。声音闷在况渎的肩膀里，含混的，低哑的，像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况渎的手指在散箸的后背上收紧了。

散箸的手臂又收拢了一些，把况渎整个人嵌进自己的怀里，像要把一个暑假的空缺全部填满，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抱住了浮木。

林荫道尽头，宿舍楼的大灯闪了三下，那是熄灯倒计时的信号。散箸终于松开了手，但只松了一点，他的额头还抵着况渎的肩膀，不肯抬起来。

“该回去了。”况渎说。

“再抱一会儿。”

明明回寝室还可以继续抱，但散箸却在这里就忍不住了。

“熄灯了。”

“那就熄灯。”

况渎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散箸顺着这个力度直起身来，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有些红。整个暑假的奔波、应酬、会议、飞机、合同、饭局，所有的疲惫在这个拥抱之后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把他的眼眶冲得发红。

况渎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那种柔软的东西又塌了一块。他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散箸的眼角，然后收回来，转身往前走。

散箸跟上来，空出来的那只手握住况渎的手，手指扣进指缝，十指相扣。

这一次况渎没有说热，也没有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