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云栖山的范围,进入城南的旧城区。路灯变矮了,路也变窄了,两侧的行道树把枝叶伸到路面上方,车灯扫过去,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司机把车停在况渎家门口的那条岔路口,两人道谢之后下车。
况渎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门开了,屋子里黑漆漆的,一股淡淡的奶香和烘焙过的面粉味道从里面飘出来。
那是白天烤的曲奇和蛋糕残留的气息,在封闭的屋子里存了一整天,像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况渎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客厅的灯亮了,米白色的光照亮了那张空荡荡的茶几,沙发上那个被他靠了一整天的旧靠枕。
散箸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间不大的客厅。
沙发上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电视柜上的书反扣着,厨房的门半开着,隐约能看到不锈钢台面上晾着洗好的烘焙模具。
一切都很安静,很干净,很……有人在等着谁回来的样子。
两人相继换鞋,走进客厅。
况渎走到沙发旁边的边柜前,拿起那台白色的老式座机,顿了一下,然后开始拨号。
散箸看着他。
没过一会儿,电话那头接通了。
“廖老师,您好,我是况渎。”他的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点,“散箸今晚身体不太舒服,想跟您请个假。”
况渎的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嗯……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廖老师。”
他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转过身来,银眸看向散箸,里面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廖老师说,”况渎的声音很轻,“你爸爸下午已经给你请过假了,请了三天。”
散箸的眼睛暗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冷意的笑。
“效率挺高。”他说。
三天假,下午就请好了。
也就是说,散宿在决定把儿子关起来的那个时刻,就已经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如果今天高匿没有联系况渎,如果况渎没有跟着去散家,如果散宿在会客室外多安排两个保镖……
散箸会不会真的被关上三天?三天之后呢?是“想通了”同意联姻,还是被送到国外,还是……
况渎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散箸是一个独立的人,却被他的父亲掌控。婚姻,行为都要按照散宿的念头执行,简直就像在培养一个工具,赚取名利的工具,而不是家人。
况渎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得很深很深,然后吐出来。
再看向散箸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睛比平时更亮了一些,像银色的湖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你先上楼洗澡。”况渎看着散箸,“衣服……你还是穿我的,上次那套。我去下碗面,你肯定还没有吃饭。”说着,况渎就已经起身走向厨房。
上次散箸发烧来这里,穿的也是况渎的睡衣,浅蓝色格子,偏小,袖口短了半寸,会露出他的一截手腕。
散箸看着况渎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才拖着步子上楼,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停住了。
他一回头往下看,便能看见况渎站在灶台前,正在下面。锅里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旁边的小碗里已经打好了蛋液,葱花切好了码在砧板上,一切都是有条不紊的。
散箸胸口仿佛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上楼。等他洗完澡下楼,况渎也快要从厨房出来。
他在冰箱前停住了脚步。
拉开冰箱门,冷白色的灯光亮起来,照见了里面。
两层保鲜盒。上面一层是蔓越莓曲奇,码得整整齐齐。下面一层是蛋糕,表面焦黑微皱,是那种烤得刚好到位的焦色。
散箸喉咙哽了一下。
打出曲奇保鲜盒,取出一块,咬了一口。
不脆了。
但很甜。
甜得他心里发酸,酸得他眼眶发涨,涨得他只能用力地、用力地嚼,把那块已经不脆了的曲奇嚼碎,咽下去,然后再拿一块。
待况渎从厨房端着两碗面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散箸坐在沙发上,穿着他的蓝色格子睡衣,手里拿着一块曲奇,茶几上放着打开的保鲜盒。他的头发还湿着,滴下来的水珠落在睡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抬着头看着况渎,眼睛里有水光,比眼泪更深。
“阿子。”散箸轻喊。
况渎把面放在桌上,围裙还没解,浅色的衣服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象牙色。他站在餐桌旁,静静望着散箸。
“嗯。”
散箸放下饼干站起身,走到况渎面前,很近,近到那银色瞳眸里只映着他的身影。
“对不起。”
随即而来的是散箸的拥抱,用力之大,似乎要将况渎融进骨肉,好让他们久久不能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