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他应该是想阿子了。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是老匀。

“少爷。”

散箸姿势不变，淡淡应了一声：“进。”

门被推开一道缝，老匀侧身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黑色的管家制服，手里托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一条暗纹领带，甚至还有一对袖扣，在托盘的小射灯下折出冷冽的光。

“先生请您换好衣服下去。”

散箸转过身，靠着窗台，双手插兜，看着老匀。

“请我？”语气很平淡，“还是‘要求’我？”

老匀微微垂眼，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把托盘轻轻放在床尾的长凳上，退后一步，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楼下来了很多客人，王市长已经到了，省里的赵老也在。先生的意思是，今晚于情于理，您都应该在场。”

在场？今天的娃娃亲主角可是归哑枝那家伙，难怪之前她来这边，原来是准备这个。

散箸只是听着，没动。

老匀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这次声音低了些，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喻小姐也到了。”

眉头一皱，眼睛终于动了一下，极深的黑眸，像窗外的夜。光线落进去，被吞得干干净净。

这样说，散箸更加不愿下楼，可这很明显是散宿专门为他邀请的喻家。他如果不去，便是拂了面子。

“知道了。”他说。

老匀以为他答应了，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

“老匀。”

老匀停住。

“把这个拿走。”

散箸抬了抬下巴，指的是那套西装。

老匀没动，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少爷，先生今晚请的客人——”

“我说拿走。”散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稳稳地钉在地上。

老匀与他对视了两秒。

在散家做了二十二年，他太清楚这个少年的脾气。散箸不是那种会摔东西、会大喊大叫的人。他越是平静，越是没得商量。

老匀欠了欠身，上前端起托盘，随后下楼。

散箸穿上外套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地毯厚得吞掉了所有脚步声。他经过那些水墨画，经过二楼转角，没有停留，直接下了楼梯。

旋转楼梯的扶手是实木的，踩着大理石台阶，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宴会厅的光先涌上来，接着是声音，笑语、碰杯、某位太太夸张的惊叹，还有宴会角落那架贝希斯坦被侍者弹奏的肖邦，柔美得不像真的。

然后，他出现在楼梯口。

校服。

所有人先是看到了那身校服。

在这个满眼晚礼服、高定西装、珠光宝气的场合里，那身深灰色的校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绸缎堆里。交谈声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几乎可以称为“断层”的停顿。

三秒，或者更短。

然后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

“那是……散家的大少爷？”

“怎么穿着校服？不是听说今晚……”

“嘘——”

散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目光扫过整个宴会厅。

角落里，他表妹归哑枝穿着一身藕粉色的纱裙，身旁站着一个男生，看起来比她大一两岁，大概是今天娃娃亲的正主。

表妹看到他的校服，刚想吐舌做鬼脸，就想起今天的场合不适合她和散箸日常的相处方式，立刻拘谨起来撇开头。

他的目光继续扫过去。沙发区，几位贵太太手中的红酒杯悬在半空，眼睛却齐刷刷地看向他。其中一位手边的路易十三刚倒上，被他这么一打岔，忘了喝。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正厅中央。

散宿正站在那里。

照町市首富，他的父亲。四十二岁，身材保持得像二十出头，黑色西装，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着，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看到儿子的那一刻，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甚至连眼角的肌肉都没有抽搐一下。

散宿身边站着两个人。左边是头发花白的赵老，右边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

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礼裙是Givenchy的，腰线收得极好，衬得整个人像一朵白莲花。在这个珠光宝气的场合里，她偏偏穿得素净，偏偏在一众浓妆艳抹的太太小姐中显得格外清丽脱俗。

散箸没有走向父亲，也没有走向喻茫焉。他径直走到宴会厅侧面的长桌前，拿起一杯矿泉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转过身，靠在桌沿上，校服裤腿还带着雨渍，就这么站在水晶吊灯下，面对着一厅的非富即贵。

没人敢上去跟他搭话。

老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压到只有他能听见：“先生请您过去。”

散箸把水杯放下。

“告诉他，”他的声音同样很低，低到只有老匀能听见，“我穿着校服，不合适见客。”

老匀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往散宿的方向走去。

散箸看到父亲听完老匀的耳语后，嘴角那抹游刃有余的笑终于有了零点几秒的停滞。

喻茫焉站在父亲身旁，依然保持着那个得体的微笑，但拿着手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满厅的宾客，那些平时在新闻里、在商业杂志上、在某个高端场合才能见到的人，此刻都在看他。有人尴尬，有人好奇，有人等着看好戏。

散箸垂下眼睛，心里空落落。

脚边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水晶吊灯的光，碎成了一片一片。

他想，他应该是想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