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迈巴赫在盘山公路上缓缓爬升。
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泼水。车窗外,照町市的万家灯火被雨幕揉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随着海拔升高,那些光点渐渐铺陈在脚下,像一片被打碎的金子。
散箸靠在后座,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身上有雨水的气息。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少爷,快到了。”
他没应声。
车子拐进一条没有路标的岔道,柏油路面被雨水洗得发亮。两分钟后,一道黑色铁艺大门无声无息地滑开,没有岗亭,没有保安出来登记。因为这条路上的每一辆车,从两百米外就已经被识别完毕。
大门上没有任何门牌号,只有铸铁纹路勾勒出两个字母:YT。
望岳台。
车子继续上行,两侧的香樟在风雨中剧烈摇晃。这条私人盘山道只通向一户人家,山顶那栋依山势而建像嵌在崖壁上的玻璃盒子。
灯火通明。
从半山腰就能看到,那栋建筑像是把一整座山头削平,用玻璃和钢材重新覆上。雨夜里,暖黄色的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漫出来,把窗外的雨丝照得像金色的针。
司机停车之后撑开伞,拉开散箸那侧的车门。他弯腰出来,校服裤腿被风吹起的雨雾打湿了一截。没有刻意避雨,大步流星地往门廊走去,运动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不远处停着一辆哑光黑的宾利,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Taycan,还有一辆颜色低调得几乎融入夜色的深蓝劳斯莱斯。
散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门从里面打开,跨进去便发现门厅只站着一个人。
老匀走至散箸身前,低声说道:“先生在宴会厅,今晚的客人七点就到了,王市长、城建集团的陈董,还有省里来的几位……”
“知道了。”
散箸不耐皱眉,这些人的名字他早就听腻了。
老匀识趣住口,目光落在他湿了一小截的裤脚。
玄关处是一幅巨大的油画,占了整面墙。据说是一个法国当代画家的作品,散宿年初在苏富比用了一千六百万拍下来的。画的是抽象的山,有人说像云栖山,有人说像什么别的山。
散箸从画前走过,一眼都没看。
客厅的喧闹声从走廊尽头漫过来。
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碰杯。那声音被走廊拉长、变调,传到他耳边时,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像潮水一样的嗡鸣。
他没有走过去。
他沿着侧梯上楼,楼梯是悬空设计的,钢化玻璃的扶手,实木的踏板。走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二楼转角处,他停了一下。
从这里可以看到楼下宴会厅的一角。
巨大的水晶吊灯,像一座倒悬的宫殿。女人们穿着晚礼服,珠光宝气,像某种特定场合才会出现的漂亮道具。男人们西装革履,手里端着酒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姿态里有一种不自觉的谦卑。
他父亲站在人群中间。
穿着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结,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是解开的。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正在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说着什么。他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侧头,嘴角带着笑,那是一种掌控了局面之后才会露出的游刃有余的松弛。
那个老人他认识,省里退下来的,经常在新闻联播里出现。
他看了一秒,继续上楼。
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是他的房间。推开门,房间里没开灯。落地窗外,照町市的夜景铺展开来,像一片沉默的星海。
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把那些光点揉得更碎了。
散箸随手脱下校服外套丢在床尾,打开灯靠在窗台。
楼下宴会正酣,楼上一室寂静。
雨还在下。
这时,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