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晴了。
雨洗过的天空湛蓝清澈,鲜少有云朵。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厨房照得暖融融的,空气里有一股奶香味。
况渎把最后一批曲奇从烤箱里拿出来的时候,客厅的钟正好指向九点四十五。
奶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他戴着隔热手套,把烤盘放在不锈钢台面上,金黄色的曲奇表面还冒着细密的热泡,蔓越莓干嵌在里面,像琥珀里的光点。
他做了不少,蔓越莓曲奇、还有一整个六寸的巴斯克芝士蛋糕。今天一早他从学校回来就开始准备了,因为散箸说过喜欢焦皮的部分。
他把曲奇一块块码进铺了油纸的瓷盘里,动作很轻,像在摆弄什么易碎的东西。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白色的小方砖贴到半墙,调料瓶按高矮排成一列。
客厅的茶几被收拾得一尘不染,所有东西都归了位。遥控器立在电视柜左边,水杯在杯垫上,一本翻到一半的《百年孤独》反扣在扶手上。
正中央,他腾出了整张桌面,摆了一个瓷盘,里面放着刚烤好的曲奇,旁边是两只小碟子、两把甜品叉,还有两杯提前泡好的大吉岭,用保温杯垫温着,保持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虽然手机被没收,但家里的时钟仍在尽职尽责地工作。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客厅的窗户朝西,上午的光线从东边来,只能照亮厨房的方向。
他就坐在沙发上,浅栗色的头发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一些,偶尔侧过头,眼睛看向门口。
他没有站起来张望,也没有一遍遍看门。
他只是偶尔看过去。
十一半的时候,况渎起身去厨房看了看巴斯克蛋糕,表面已经凉透了,焦色的皮层微微皱缩。他静了一会儿,把蛋糕连模具一起放回了冰箱,又把大吉岭倒掉,重新泡了两杯。
茶几上的曲奇码得整整齐齐,一块都没有少。
午后,太阳移到了西边。
况渎蜷在沙发的一角,抱着一个旧靠枕,百无聊赖地换电视频道。他找到一个在放老电影的频道,声音调得很小,几乎听不清台词,只是给这间安静的屋子添一点动静。
窗外的光线开始变了。
从刺眼的白,变成带暖意的黄,再变成橘色,拉长,变斜,一寸一寸地爬过地板,爬上茶几,爬到他裸露的脚踝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光,光把他的银眸照得透亮,瞳孔里像有融化的金属在流动。
他想,散箸大概是来不了了。
其实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毕竟,散箸需要参加那个宴会,那才是和他身份匹配的场所。这里,只是和况渎的一个小小约定而已。
况渎不怪他。
散箸的世界太大了,大到能装下照町市一半的财富、权力和人脉。
而况渎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这栋安静的房子、一份用心烤好的甜品,和一段从上午等到傍晚的时间。
四点,五点。
夕阳开始沉了。
整面西窗都被染成了橙红色,光线铺满了整个客厅,茶几上的白瓷盘镀上了一层温柔得近乎不真实的暖光。
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的影子从沙发拖到地板上,再拖到墙角,像一个沉默的、不肯起身的告别。
他终于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正悬在铁路线尽头的方向,橘红色的光穿过远处工厂的烟囱和电线杆,把整片荒地烧成了一片金箔的颜色。
他站了很久。
银眸倒映着漫天霞光,浅栗色的头发被晚风吹得微微浮动。
没有哭,甚至没有皱眉。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插在米白色的家居裤口袋里,肩膀微微内收,像一个人撑着一整片天空,有点累了。
然后转过身。
茶几上,两杯大吉岭已经凉透了,茶汤表面凝了一层暗色的氧化膜,保温杯垫的红灯灭了。曲奇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从下午等到现在,依然没有人动过。
况渎弯腰拿起其中一块,咬了一口。
已经不脆了。
他慢慢地嚼,嚼了很久,然后把它咽下去。
座机在沙发旁边的边柜上,白色的老式话机,按键上的数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
太阳落山了,橘红色的光从窗台上像潮水一样退走。
况渎把茶几上所有的东西收拾干净,曲奇收进保鲜盒,放进了冰箱,和那个巴斯克蛋糕放在一起。
保鲜盒摞在蛋糕模具上面,占了两层。
他洗了手,关上厨房的灯,走过走廊的时候,顺手把走廊的灯也关了。整栋房子只剩客厅的灯还亮着,米白色的灯光把空荡荡的茶几照得格外干净。
他坐在沙发原来的位置上,拿起那本《百年孤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看了两行。
又合上了。
窗外,天彻底黑了。
况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茶几上空空荡荡。
什么也没有了。
突然,老式座机发出突兀的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