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浅浅38

书房宽敞明亮，靠墙是整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书籍浩如烟海，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许多书脊已然泛黄，显然年代久远，是难得的孤本。

窗前，那架焦尾古琴静静置于琴桌之上，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琴旁的小几上，还摊着一卷未看完的书，旁边是注满清水的砚台和一支狼毫笔。

整个空间，充满了浓郁的书卷气与文人雅趣，却又没有丝毫酸腐或刻意炫耀之感，反而有种“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从容与底蕴。

阿卿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前朝地理志，翻开，里面竟有不少朱笔批注，字迹清峻飘逸，见解独到，显然是公孙鄞的手笔。

她又看了几本，皆是如此。

显然，这个公孙鄞是难得一见的通才。

正当她看得入神时，公孙鄞端着一盘洗净的时鲜果子走了进来。

见她眼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专注与欣赏，他唇角微弯，将果盘轻轻放在窗边小几上。

“娘子也对舆地志感兴趣？” 他走到她身侧，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声音温和，

“这一卷《坤舆纪略》虽是前朝所著，记录颇详，但其中关于南疆风物、水系走向的记载，与鄞前年游历所见，颇有出入。鄞不才，随手批注了几处存疑，娘子若觉有趣，不妨一观。”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指向她手中那卷书的一处批注，指尖修长干净，带着淡淡的墨香。

他的讲解深入浅出，不仅指出书中谬误，还结合自身见闻，引申开去，言辞风趣，学识渊博，却又毫无卖弄之嫌。

阿卿听他娓娓道来，竟也生出几分知音之感。

两人就着那卷地理志，竟探讨起来，从山川形胜，到历史变迁，再到人文风情。

公孙鄞总能接上她的话，并提出更深入的见解，言谈间风度翩翩，眸光清亮，整个人仿佛都在散发着光芒。

不知不觉，时间悄然流逝。

公孙鄞抽出一卷前朝名家的诗集，指着其中一页，笑道：“娘子看这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写情之深挚，堪称绝唱。只是鄞私以为，情到深处，未必皆是这般决绝怅惘。有时，或许更像另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阿卿沉静的侧脸，声音放得轻柔了些，“……‘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虽则含蓄，其中辗转思慕，求而近之的忐忑与欣喜，或许更贴近常人之情？”

他念得极慢，每个字都仿佛在唇齿间辗转品味过，那清越的嗓音染上些许低徊。

阿卿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怎会听不出这诗的意味？

这是《越人歌》，是女子向思慕男子表白的情歌。

公孙鄞此刻念来，对象不言而喻。

她抬眸，看向他。

公孙鄞却已移开视线，抬手为她斟了杯已微凉的茶，耳廓微微泛红。

“公孙先生，” 阿卿接过茶杯，“诗虽好，却未必贴合所有情境。有时，不知反而是一种幸运。”

她将茶杯放下，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上。

公孙鄞眸光几不可察地黯了黯，但很快又恢复清明，唇角笑意依旧温润，从善如流地点头：“娘子说的是。是鄞着相了。”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指着另一处批注，说起某个历史典故的考据来。

只是，在那之后，他讲解时的声音，似乎比先前更柔和了几分；

偶尔望向她时，眼中的欣赏与倾慕，也越发不再掩饰。

他不再刻意，但那满腹经纶、温雅体贴之下，悄然流淌的情意，丝丝缕缕渗入阿卿平静的心湖。

窗外，不知何时已近晌午。

当阿卿想出去透透气，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拦。

她伸出手，指尖能清晰触碰到那层屏障，冰凉，坚韧，纹丝不动。

起初，她以为是某种高明的阵法或结界。

但当她示意公孙鄞，让他唤来在院中洒扫的仆役。

“方才可有人试图离开书房？” 公孙鄞问。

“回公子，并无。公子一直一人在书房内。” 仆役答得肯定。

阿卿心头一沉。

她又让公孙鄞试着将桌上一个茶杯递给她，仆役眼中只见自家公子拿着茶杯，手悬在半空，仿佛在展示什么。

不仅出不去，除了公孙鄞，其他人竟都看不见她，也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这绝非寻常的困阵或幻术。

她该不会……根本就没有醒来？此刻经历的一切，仍是那场诡异梦境的一部分？那只白狐的报答，便是将她困在这虚实难辨的幻境之中？

公孙鄞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挥退仆役，关上房门，转身看向眉头紧锁的阿卿，温润的脸上第一次染上凝重与忧色。

“娘子莫急。” 他快步走到阿卿面前，想伸手扶她，又觉不妥，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只温声安抚，“此事定有蹊跷。鄞即刻派人去请云台寺的慧明大师。大师佛法精深，或有法子勘破虚妄，助娘子脱困。”

他行事果决，立刻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用上特殊印记，唤来绝对心腹，命其火速前往云台寺。

做完这些，他见阿卿仍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明明触手可及的庭院，侧影透着一丝罕见的怔忡与疏离，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他走回窗边焦尾琴旁，在琴凳上坐下。

“娘子，且静心。” 他抬眸看她，眼神沉静，带着抚慰的力量，“鄞为娘子抚琴一曲，或可稍安神思。”

说罢，他十指落于冰弦之上。

琴音庄严肃穆，中正平和，带着梵唱般的韵律，竟是佛门秘传《普庵咒》。

袅袅琴音在书房内回荡，混合着冷檀香，气氛顿时变得安定祥和。

阿卿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紧绷的肩线似乎随着琴音，缓缓放松下来。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抚琴的公孙鄞身上。

晨光透过窗纱，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长睫低垂，神情宁静，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每一个动作都优雅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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