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空了一半的床榻,并无睡意。
然而,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
起初只是偶尔一两声,后来便断断续续,似乎强忍着,却又忍不住,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卿皱了皱眉,没理会。
咳嗽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这次似乎更费力了些,还夹杂着一点点衣物摩擦门板的窸窣声。
阿卿闭上眼,试图屏蔽这声音。
可那咳嗽声如同附骨之疽,不依不饶,时而急促,时而绵长,仿佛门外之人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却又不敢高声,只能这般隐忍地、一声声地挠着门板,也挠着她的耐心。
“……” 阿卿猛地睁开眼,盯着房门方向,胸口起伏了几下。
她当然知道齐旻是装的。他身体是弱,咳疾是旧症,但绝没到这种程度。
他分明是故意的!用这种方式逼她心软,逼她开门!
这男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阿卿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快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齐旻果然没走。他就抱着枕头,背靠着门边的墙壁,屈膝坐在地上。
月光透过廊下的灯笼,朦朦胧胧地照在他身上。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长发披散,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希冀的光,随即又化为浓重的委屈和可怜,捂着嘴,偏过头,又低低咳嗽了两声,肩头微微耸动,一副无处可去的凄惨模样。
“咳……浅浅……我、我就是……有点冷……门口风大……” 他声音虚弱,带着气音,眼神湿漉漉地看着她,像只被主人遗弃在雨夜的大型犬。
阿卿看着他这副精湛的表演,额角青筋都跳了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想把他踹下台阶的冲动,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滚进来。”
齐旻眼睛倏地亮了,几乎要放出光来,抱着枕头就要起身。
“睡地铺。” 阿卿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侧身让开门口,指了指内室靠墙的空地,“柜子里有备用的被褥,自己拿。不许靠近床榻三步之内。再敢发出一点声音,就给我滚出去睡院子。”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床边,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好,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齐旻抱着枕头,站在门口,看着阿卿冷漠的背影,又看看屋内光洁冰凉的地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就被喜悦取代。
至少,她没有真的把他赶去书房,更没有让他睡在冰冷的院子里。
这说明……她心里还是有他的,只是还在生气,需要他“长长记性”。
“好,好,我睡地铺,我保证不发出声音,不靠近床榻。”
他连忙应下,声音里是失而复得的雀跃。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从墙边的衣柜里抱出备用的厚实被褥和垫子,在阿卿指定的墙边,仔细铺好。
然后,他脱下外袍,只着寝衣,小心翼翼地钻进地铺的被窝里,躺下,面朝着阿卿床榻的方向,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真的怕惊扰了她。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极轻微的虫鸣,和两人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阿卿背对着他,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一瞬不瞬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
她知道他没睡,也知道他此刻心里不定怎么得意。
她心里那点因他“示弱”而起的、极其微小的波澜,很快被一种更深的无力与荒谬感取代。
装病,示弱,死缠烂打,以退为进……这男人为了达到目的,真是将能屈能伸发挥到了极致。
偏偏她还……真的吃这一套?至少,没法真的狠下心把他扔在冷风里不管。
阿卿在心里默默地、第一百零八次感叹:齐旻这脑子,果然不是正常人类能长得出来的。跟这种人纠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地铺上,齐旻睁着眼,在黑暗中看着阿卿模糊的背影轮廓,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他就知道,他的浅浅,嘴硬心软。
今晚能留下,就是胜利的第一步。
至于地铺……来日方长。
他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鼻端似乎还能嗅到她枕畔传来的清冽冷香。
至于谢征那几个家伙,等睡醒了再料理他们!
......
夜深人静。
阿卿早已沉入梦乡,恍惚间,她仿佛又置身于云台寺后山那片海棠林中。
月色如银,花影摇曳,一道雪白的影子自花丛深处轻盈跃出,正是白日那只被齐旻用茶杯掷走的白狐。
白狐琉璃般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彩,它不再远远蹲坐,反而迈着优雅的步子,径直朝阿卿走来。
阿卿立在原地,并未感到害怕,只是有些疑惑地看着它。
那白狐走到她脚边,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裙摆,喉间发出撒娇的轻鸣。
随即,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柔和朦胧的月白光晕,身着月白广袖长袍的男子就那样出现了,单膝跪在她面前。
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面容甚是俊美,眉眼精致如画,那双眼睛依旧带着白狐般的清澈与灵动,眼尾微微上挑,天然一段风流。
他仰着脸,看着阿卿,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水光,声音清澈悦耳。
“恩人……终于又见到您了……”
恩人?阿卿微怔。
她何时成了这狐狸的恩人?
而且那张脸.....怎么看怎么像司空长风,连眼角的泪痣都一模一样。
不等她细想,狐狸已经起身,张开双臂,竟带着一阵清冽的风,将她整个人扑倒在了身后柔软厚实的花草丛中!
被扑倒了也不疼,跟倒在云层里没什么区别,显然他们不是在现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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