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他想冲上去帮忙,但身体还没来得及执行大脑的指令,战斗就结束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地上那个鼻子在淌血的白人,最后把目光落在金玉容身上。
她还保持着膝盖压背、反拧手臂的姿势,马尾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呼吸平稳,表情平淡,像刚做完一组热身运动。
“你刚才说谁是‘东亚猴子’?”她问。声音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她膝盖下的白人闷哼了一声,试图挣扎。她手上加了一点点力,他立刻老实了。
“……我。我说的。对不起。OK?I'm sorry——放我起来!”
“滚吧。”金玉容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朝朴宰范走过来。她的脸因为刚才那一连串动作而微微泛红,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但眼睛亮晶晶的像水洗过的天空。
朴宰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组织语言的能力似乎和地上那个白人一起被揍飞了。他看着她朝自己走来,脑子里像有人按了快进键,疯狂回放过去一周内发生的所有事:
布鲁克林地下酒吧里她拿铅笔改他的韵脚,中央公园湖水里她从背后把他托出水面,此刻华盛顿广场的水泥地上她十五秒之内放倒了一个一米八五的白人。
而这个女孩甚至还没上高中。
不,他的大脑在混乱中努力纠正自己,她今年秋天升跳级升十一年纪,高二,十六岁。靠。
“我——”他开口又停住了。因为她正站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似乎在等他组织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你还好吗?”她问。
“不好。”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像是从远处某个地方传来,那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轻到他自己都有点陌生。
“你受伤了?”
“不是。你太酷了。”
金玉容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她愣了一下,然哈哈大笑起来,眉毛先弯,嘴角再翘,和中央公园那天一模一样,“这是别人的血,反而是你,你受伤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肘上之前蹭破的擦伤,那是中央公园“救”她时留下的,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胳膊破了。”
“没关系。”他说。
“什么时候弄的?”
“中央公园那次撞到板寸头那次。不疼。”
她看着他的手肘,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撕开包装,拉过他的手臂,贴在那道擦伤旁边。动作很轻,指尖是凉的。朴宰范低头看着创可贴上的卡通小熊,明显是她自己备着用的,“你随身带这个?”
“跳舞的人脚上经常磨破。”她把创可贴的包装纸塞回口袋,“习惯了。”
“跳——什么舞?”
“芭蕾。”
朴宰范的大脑在“十六岁”、“咏春拳”、“蝶泳”、“改韵脚”、“篮球场”这几个关键词之间疯狂跳转,最后又多了一个“芭蕾”。
他觉得自己的内存快不够用了。
“所以你会咏春,”他说,语速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会芭蕾,会改韵脚,蝶泳腿练不好看起来像溺水,十五秒放倒一个一米八五的白人,这样全能——”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比华盛顿广场正午的太阳还亮,“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就是一个跳舞的高中生。”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回答今天下午喝什么咖啡。
朴宰范在原地站了至少半分钟。然后他做了一个非常不符合他一贯人设的举动——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小人,圆圈头,火柴棍身体,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小人倒在地上,中间连了一条线。他抬头看金玉容,眼神虔诚得像发现了某种新的音乐流派。“就是这个动作,”他说,“你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完!”
“你想让我打你一拳。上次在湖边你就问过了。”
“那是上次,这次我想问的是你那个扫腿,你脚底下那个步子是左脚先上还是右脚先上?发力点是前脚掌还是后脚跟?你在空中转手腕的时候是转九十度还是一百八?我自己试了一下差点把自己绊倒你能不能示范一下——不示范也行你告诉我是怎么练的这种中国功夫——”
“我要走了。”金玉容说。她已经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矿泉水瓶。
“等一下!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看情况咯。”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朝篮球场门口走去。
“看什么情况?”
“看我什么时候想打人。”
“你现在不想打吗?!”
“现在不想。”她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三个白人已经从球场的另一头溜得干干净净。那个领头的捂着鼻子,尼克斯球衣的下摆沾了一片血迹,边走边发出含混不清的咒骂。他的板寸头朋友扶着他,大胡子朋友掏出手机又放回去,大概也意识到报警这个选项在逻辑上存在一些无法克服的障碍。
跟NYPD解释什么?一个一米六的亚裔芭蕾舞学生用中国功夫把我们揍了?你猜警察是先抓人还是先笑?
朴宰范站在原地看着金玉容的背影。她穿过华盛顿广场的拱门,马尾辫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摆动,白色T恤被午后的风吹得微微鼓起。一个踩着滑板的小孩从她身边滑过,她侧身让了一下,脚步没有停。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自己画的火柴人,又看了看她消失在梧桐树影里的背影。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Instagram,在配文框里敲了一行字。
「会打拳的芭蕾舞者这是什么跨次元生物啊?我现在信这个世界上有隐藏角色。」
他想了想,在末尾加了一个表情:🔫。又想了想,加了一张图片,是小熊创可贴。然后点发送。
这条Instagram发出去不到三秒,点赞提示就弹出来了。然后是评论区——
Simon D:「?你不是在洛杉矶盯混音吗」
Gray:「‘会打拳的芭蕾舞者’?等一下这个设定我怎么觉得在哪里听过」
Loco:「哥你上次说的那个在布鲁克林帮你改谱子的Kim,是不是也跳舞来着」
Simon D:「等等。布鲁克林。中央公园。华盛顿广场。纽约市一共就这么大,你倒是挺会分配偶遇地点的哈」
Gray:「不是,你胳膊上贴的那是什么?是小熊吗?谁给你贴的?你说句话」
Loco:「他在华盛顿广场发Instagram,但他应该在洛杉矶盯混音。所以他是从洛杉矶飞回来之后直接去了华盛顿广场。而他飞回来之前三天在中央公园巡湖。让我捋一捋这个逻辑——」
Simon D:「别捋了。他完了。」
朴宰范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在空无一人的篮球场上站了很久。太阳把他脚下那个火柴人影子拉得老长,远处拱门下的鸽子又落回去了,萨克斯手换了一首曲子,听起来像某首很老的爵士标准曲,旋律缓慢而温柔,像在给这个乱七八糟的纽约午后做片尾配乐。
那天晚上回到布鲁克林公寓,他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屏幕亮了。
是金玉容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他Instagram截图,她在那句“会打拳的芭蕾舞者”下面画了一个圈,旁边用涂鸦笔画了一只更小的火柴人,小人的腿踢得很高,看起来像在跳芭蕾。再旁边,用蓝色铅笔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他之前贴在手肘上的小熊创可贴的位置,写了两个字:「不谢。」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把这张截图存进了那个标题叫《关于Kim的观察记录》的备忘录里,在下面加了一条新的:
“跳舞的神秘女孩。”
写完以后他又看了一遍,在最后加了一句。
「她说“就是个跳舞的”的时候,语气跟上次在布鲁克林说“我就叫Kim”一模一样。好像她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多奇怪。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他关掉备忘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天花板被窗外布鲁克林的街灯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远处传来深夜地铁经过大桥的轰隆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白天的画面,是她把创可贴按在他手肘上的指尖,还有她走出篮球场的时候马尾辫轻轻晃动的弧度。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
“下次。下次一定要问到那个扫腿的发力点。”
隔壁房间传来室友拍墙的声音:“闭嘴睡觉!”
他没闭嘴。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床头那只毛绒狐狸玩偶能听见。
“她跳舞的时候,应该很好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