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if朴宰范线 3

朴宰范觉得自己最近不太正常。

他一个在西雅图长大、在纽约混过地下、刚在首尔开了公司但大部分时间还在美国东奔西跑的成年男性，最近开始频繁地翻一个十六岁女孩的聊天记录。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聊天记录，基本上全是他发十句，她回一句。他发新歌demo，她回“听了，第二段还是有问题”。他发吃的，她回“看起来像呕吐物”。他发自拍，她已读不回。

“已读不回。”朴宰范坐在纽约曼哈顿一家韩国人开的烤肉店里，对着手机屏幕喃喃自语，“又是已读不回。”

对面正在翻烤五花肉的Simon D抬起头，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的聊天界面。左边密密麻麻的绿色气泡，右边零星几个白色气泡，对比悬殊到惨不忍睹。“你这个聊天记录啊，”Simon D用烤肉夹指着屏幕，“拉上去看，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了三个月，郎有情，妾无意。”

“她回了我‘嗯’！”朴宰范把屏幕翻过来给他看，“你看，前天回的。”

“哦。”Simon D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对！”

“那不是回复，那是已读功能的文字版。”

Loco从旁边探过头来，嘴角还沾着烤肉酱。“哥，你是不是喜欢她？”

“不是！”朴宰范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啊西！她才十六岁！我只是，只是觉得她很有音乐天赋。这是惜才。你们懂不懂什么叫惜才？”

Gray从手机屏幕后面悠悠地飘来一句：“惜才会把人家的聊天记录截图存进相册？”

烤肉店里安静了。

朴宰范张了张嘴，然后以一种非常缓慢的速度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站起来，推开椅子。“我去巡湖。”他说。

“巡湖？巡什么湖？”

“中央公园那个湖。”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声音从门口传回来，“最近天气热，很多人去湖边玩不安全。我去看看有没有人溺水。”

门关上了。

烤肉店里三个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Loco小心翼翼地开口：“他说的那个湖，是不是Kim小姐上次说想去的那个？”

Simon D把最后一块烤得焦脆的五花肉塞进嘴里。“惜才。呵，男人的嘴。”

中央公园的湖，七月下午，水面上散落着几艘脚踏船，湖边的草地上躺着晒太阳的纽约人，跑步的、遛狗的、推婴儿车的，一派和平景象。

朴宰范沿着湖边的小路走了一圈，觉得自己这种行为确实有点蠢。但来都来了。

他正准备走，余光扫到湖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动，不像是鸭子，也不像是鱼。他眯起眼，手搭凉棚看过去是一个人！一个人影正在湖中央起伏，动作幅度很大，但方向完全没有规律像是在挣扎！

朴宰范的脑子“嗡”了一声。

“Someone‘s drowning！”他大喊了一声，旁边一个正在做瑜伽的大姐缓缓抬起头，用一种“这人是不是嗑了”的表情看了他一眼。

朴宰范没空理她。他踢掉球鞋，脱了外套，以一个自以为非常标准的救生员姿势扎进了湖里。

水比他想象中凉。

他抬起头，确认方向，开始用自由泳往湖中央猛冲，姿势标准，速度可观，肌肉发力感良好。

游了大概二十码，他忽然感觉左小腿传来一阵熟悉的、不祥的、像被人用橡皮筋从里面弹了一下的感觉。

他的左腿抽筋了。不像普通的抽筋，整条小腿肌肉拧成一团，疼到让人想骂脏话。他在水里翻了个身，试图仰漂，同时用还能动的右腿蹬水。但左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像一条绑在身上的死鱼。

“——”他想喊救命，但嘴里灌了一口水。中央公园的湖水有一股淡淡的腥味，混着藻类和某种他不愿意去细想的东西的味道。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岸上传来的，是从水里。

“别动。”

一双手从后面穿过他的腋下，以一种非常专业的、救生员标准的拖拽姿势把他翻了过来。他咳着水，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湿漉漉的黑色长发，湖水从她的脸颊滑下来，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因为冷水的浸泡而泛着淡淡的粉色。

金玉容。

他张开嘴想说“你怎么在这里”，但出来的只有咳嗽声。

她没理他，手臂收紧，把他往岸边拖。他的体重比她大很多，但她拖得很稳，呼吸均匀，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确认他的脸还在水面上。

他的脸在水面上。

但他的尊严，已经沉到了湖底。

到了浅水区，她把他放开，他狼狈地连滚带爬地站直了，左腿还在抽筋，他单腿跳了两下，差点一头栽进泥里。

金玉容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把贴在脸上的头发往后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刚才拖他的时候，不小心把他穿在外面的救生衣——如果那件松松垮垮的荧光绿马甲可以被称作救生衣的话，拉链拉开了。

救生衣漂在水面上，她伸手捞起来，拎在手里，看着那件救生衣，又看了看他。

“你穿着救生衣救人？”她问。

朴宰范站在水里，水从他头发上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左腿还在抽筋，右腿踩着一块滑溜溜的石头，身体以一种很不体面的角度歪着。“这是，这是安全措施。”他说。

“安全措施是穿在救人的人身上的？”

“我——”

“你穿着救生衣，跳进湖里，然后抽筋了。”

“那个抽筋是意外——”

“Jay，你差点淹死。”

“我没差点淹死——”

“你在往下沉。”

“我在调整姿势——”

“你嘴里在冒泡泡。”

朴宰范闭上了嘴。

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鼻梁往下流，像一只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表情很臭的落汤鸡。

金玉容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她的嘴角开始往上翘。先翘眉毛，再翘嘴角。

朴宰范认识这个笑。这个笑在布鲁克林的黑酒吧里出现过一次，此后每次出现在他的聊天记录里，他都恨不得截图存进相册。但此刻这个笑不是在屏幕里，是在他面前，半码之外，纽约七月的阳光透过中央公园的树影洒在她脸上，而她看着他，笑得眉毛和眼睛一起弯了下去。

“Jay，朴宰范。”

“嗯。”

“你是来‘偶遇’我的吗？”

“……不是。”

“那你来干嘛？”

“巡湖。”

“巡湖。”她重复了一遍，用的是英语，“Patrolling the lake.”

“就是，维护治安。中央公园嘛，你知道的，夏天人多，容易出事。我作为——作为关心社区安全的市民——”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离谱到荒谬。

一个说唱歌手，大下午不写歌不录音，从曼哈顿中城跑到中央公园来“巡湖”，还穿着救生衣。

金玉容看着他，没有戳穿。

她把救生衣甩到他胸口上，他狼狈地接住。“下次‘巡湖’，记得把拉链拉好。”

她说完，转身朝岸边走去。水从她身上滑落，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体泳衣，走在湖水里，水没过膝盖，然后小腿，然后脚踝。

她走到岸边，弯腰拿起放在长椅上的毛巾。旁边那个做瑜伽的大姐已经换了姿势，正以一种“年轻人真有意思”的慈祥目光看着他们。

朴宰范站在水里抱着那件救生衣，忽然觉得左腿又抽了一下。他龇牙咧嘴地单腿跳到岸边，坐在草地上，开始揉自己的小腿肚。

金玉容擦干了头发，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她在看湖面，中央公园的湖面上，脚踏船慢悠悠地晃着，远处第五大道的天际线在午后的薄雾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你真的以为有人溺水？”她忽然开口。

“真的啊。”他说，“你那个动作幅度太大了，又不像是正常的自由泳，我以为是——那种——挣扎。”

“我在练蝶泳。”

“蝶泳。”来湖里练？奇奇怪怪。

“嗯。蝶泳腿没练好，所以看起来像挣扎。”

朴宰范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自己湿透的速干T恤拧了一下，水哗哗地流在草地上。“蝶泳。”他又重复了一遍，释然的笑了。

他往后一倒，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的美国榆树和树冠缝隙里的蓝天白云，胸腔里的气长长地呼出来。

“其实，我今天本来是来‘偶遇’你的。”他用英语说。

“我知道。”

“我特意穿了最好看的救生衣。”

“我看到了。荧光绿，很显白。”

“真的？”

“假的。”

他闭上眼睛，开始笑。笑完以后，他用手臂盖住眼睛闷闷地说：“你能不能不要把今天的事说出去。”

“哪件事？穿着救生衣救人差点淹死，还是假装巡湖来偶遇我？”

“……两件都不要。”

“我尽量。”

“尽量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看心情。”

朴宰范把手从眼睛上拿开，侧头看着她。她坐在长椅上，毛巾搭在肩上，头发还没干透，纽约午后的阳光给她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她看着湖面，嘴角还留着那个没散尽的笑。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件事，就算被Simon D笑一年也值了。不——Simon D在西雅图，但Gray和Loco还在烤肉店等他。算了，反正他们也猜到了。

“喂。”他说。

“嗯？”

“你的蝶泳腿确实很像溺水。”

她转过头看着他，挑了一下眉。“你再抽筋一次，我就不救你了。”

“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把我的救生衣拉开了。你不能让一个被你亲手救上来的人再淹回去。这在救生员的职业道德里是不允许的。”

“我不是救生员。”

“那你是什么？”

她想了想。“一个会蝶泳的好心人。”

他笑了，把毛巾拉过来盖在脸上。毛巾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和她上次在黑酒吧里的洗发水味道不一样，但都很好闻。远处传来街头艺人的萨克斯声，有个小孩在草地上追逐一只金毛犬，脚踏船的售票员正在招呼最后一批客人。纽约的夏天又吵又热，但他觉得自己能在这个湖边的草地上躺一辈子。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那天下午有个在中央公园写生的纽约艺术学院学生，本来只是在画湖景水彩，结果不小心把朴宰范从湖里被拖上来的全过程画进了速写本。

那幅速写后来被她贴在了宿舍墙上，标题是：《The Lifeguard Who Couldn‘t Swim》。当然，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