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布鲁克林。
朴宰范第一次见到金玉容的时候，正在一家黑酒吧里唱他的烂歌。
说黑酒吧也不准确。
准确地说，是一个连招牌都没有的、藏在洗衣房地下室里的说唱场地。空气里飘着漂白剂和古怪的混合气味，DJ台是用三个牛奶箱摞起来的，麦克风的防喷罩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音箱每次震到低音部分就会发出一种类似哮喘病人呼吸的杂音。
台下的观众也不像是来听歌的，更像是来等人卖他们什么东西。朴宰范对此非常满意。
“这才是真正的hip-hop。”他对着麦克风说完这句话，台下有一个大哥很不给面子地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能塞进一个甜甜圈。
他正准备唱第二首，忽然听到吧台那边传来一声拍桌子的巨响。
所有人的头都转了过去，一个亚洲女孩站在吧台前面，看起来不超过十五岁，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大号卫衣，袖子长到只露出指尖。
她把一个空威士忌杯砸在吧台上，砸完以后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砸碎。确认没碎以后，她用一种刚学会的、还不太熟练的醉意喊了一声——
“再来一杯。”
全场的注意力都从朴宰范身上移开了。他站在台上，麦克风握在手里，感觉自己苦心经营了三十分钟的舞台氛围被一杯威士忌砸得粉碎。他叹了口气，把麦克风插回支架上。“十五分钟休息，”他说，“等我回来，那个大哥把甜甜圈吃完。”
台下那个打哈欠的大哥冲他竖了个中指。他也冲对方竖了个中指，然后跳下台，朝吧台走过去。
她旁边的吧凳上坐着一个女孩，看起来稍微大一点，染着一头粉色的挂耳染，正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用手机打字，表情看起来像在跟什么人求救。
“你朋友还好吗？”他走过去，用的是韩语，他刚才听到她们两个人说了几句韩语。
粉色头发的女孩抬起头，用一种看救星的眼神看着他。“你会韩语？太好了！你能帮我劝劝她吗？她非要喝第四杯，我拦不住。”
“你们两个，”他竖起两根手指，“未成年。怎么进来的？”
“我二十一了。”粉色头发的女孩立刻说，“她十六。她说如果我不带她来，她就一个人去更烂的地方。”
朴宰范低头看了看那个十六岁的女孩。
她趴在吧台上，脑袋埋在手臂里，头发乱糟糟地铺在桌面上，那杯被她拍过的威士忌还剩一半。
她刚才喊“再来一杯”的时候，似乎只是在确认自己还能不能喊出来。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
“喂。”
她没动。
他又戳了一下。“未成年人——”
“我没有喝酒。”她的声音闷在手臂里，语调清晰得不像一个应该醉醺醺的人，“第一杯就尝了一口，难喝！第二杯叫他换成可乐！第三杯还是可乐！拍桌子是为了，为了让他快点。”
她抬起头。
朴宰范后来跟朋友描述那一刻的时候，用了很多不相关的词。
那个酒吧的灯光是屎黄色的，她说“难喝”的时候鼻梁上皱起一个小褶子，眼睛有点红，她的头发糊在脸上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猫。
Gray听到这里打断了他：“所以你到底是被她哪一点吸引了？”
“我没说被吸引。”朴宰范反驳。
Gray翻了个白眼：“你继续。”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那个唱歌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这里所有人都像来买二手轮胎的。只有你像来卖歌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对一个在二手轮胎酒吧卖歌的rapper来说有多大的杀伤力。
朴宰范沉默了片刻。“二手轮胎？我在台上唱了半小时，你觉得我的歌像二手轮胎？”
“不像。”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让人分辨不出是不是在讽刺，“你的歌很好，但是音轨不对，混音也有问题，但是歌本身很好。”
“等一下——你说音轨有问题？”
“那个音箱，左声道一直在‘哮喘’你没听出来？”
朴宰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听出来了，但在这间酒吧里没人注意到过，就连那个DJ都没注意到过。他扭头看了一眼台上那个用牛奶箱搭成的DJ台，那个音箱还在哮喘。
他又转头看着她，她趴在吧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因为困倦和可乐里的糖分而微微发红，但她的瞳孔像某种宝石，但是似乎有点迷茫。
“你失恋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她的眼睛终于聚焦了，盯着他。
朴宰范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感觉自己马上要说出一句蠢话。
然后，他果然说了：“你要是想骂他，可以骂给我听，反正我不认识你，你骂完走人，就当我是个人形出气筒。”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旁边的粉色头发女孩已经不打字了，用一种“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表情看着他。然后她忽然笑了，像被人戳中某个奇怪笑点以后无法停止的笑。她趴在吧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么？”
“你真的——你真的很像一个人。”她擦了擦眼角的笑泪，看着他，“那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但觉得自己很帅的样子。”
“我觉得你在夸我，但是语气不太像。”
“那就是在夸你啊。”
朴宰范在吧台旁边坐了下来。“好，既然你是专家，那你告诉我，左声道的哮喘怎么治。”他们就这样聊起来了。
她从吧台上坐直，拿过他放在吧台上的歌本翻了几页，开始在他的歌词旁边写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他说那是他的心血，她说心血也需要呼吸空间。
粉色头发的女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指在手机键盘上飞速打字，给朋友实时转播：“她没醉。她在给一个陌生rapper改谱子。我觉得这比醉了更可怕。天知道一个音痴在指导别人写歌是多么地狱第一件事。”
大概二十分钟后，她把铅笔搁下，把歌本推回给他。“第二段主歌的韵脚断句不对，你唱的时候会喘不过气。”
朴宰范低头看着自己的歌本。
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她的笔迹。一个十六岁的、刚失恋的、在布鲁克林黑酒吧里喝可乐的女孩，把他的歌改了他改不出来的地方。
他合上歌本，站起来。“喂。”
她抬头看着他。
“把手机给我。”
“为什么？”
“因为我要回韩国了。下个月。但是这首歌如果录出来了，我得找得到人骂我。”
她歪着头看他，似乎在判断他这句话的可信度。
过了两分钟，然后她把手机拿出来了。他接过她的手机，输入了一串号码，存的名字是——“二手轮胎”。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又抬头看着他。
他站在吧台前面，穿着那件领口松垮垮的白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银链子，表情是一副“我一点也不在乎你加不加我”但其实嘴巴抿得紧紧的？
“二手轮胎？”她念了一遍。
“你不告诉我名字，我也不告诉你。公平。”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是今晚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笑。“Kim.”
“什么？”
“我的名字。在韩国，叫Kim。”
“Kim什么？”
“就Kim。”她说，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从吧凳上滑下来，拉了拉那个粉色头发的女孩，“亲爱的，走了。”
“等一下——你付钱了吗？”朴宰范在后面喊。
“就当作我改歌的费用，可乐钱你帮我付。”她没有回头，推开那扇通向洗衣房的铁门，夜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把帽子拉上了。
门关上了。
朴宰范站在吧台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被改过的歌本。
吧台后面的酒保在擦杯子，用一种“你完了”的眼神看着他。台上的音箱还在哮喘。
他低头看着歌本上她的字迹。蓝色的铅笔，笔画很轻，每一行备注前面都标了一个小星号，好像她做这件事再自然不过。
第二段主歌的韵脚断句确实不对，他怎么自己没发现。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角落里，她写了三个字韩语。
“谢谢你。”
下面没有署名。
他对着那三个字站了很久。然后他翻回第一页，开始看她改的每一个标记。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大哥已经吃完了甜甜圈，DJ放了三首烂beat，整个酒吧的人走了大半。
他把歌本合上，走了出去。
布鲁克林的凌晨，街上空空荡荡，洗衣房的灯还亮着，漂白剂的味道从地下室的通风口飘上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刚才拨出的那个号码。
屏幕上显示——通话记录：未知。
他存的名字是“二手轮胎”，而她存的名字，他永远不会知道。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号码，大拇指在删除键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删。那个号码会在他的通讯录里躺好几年。
从“二手轮胎”变成“Kim”，从“Kim”变成“那个在布鲁克林改我谱子的疯子”，从“那个疯子”变成——
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当晚，朴宰范回到宿舍的时候，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两点半。
他踢掉鞋子，走进客厅，发现Simon D、Gray和Loco三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正在重播某场篮球赛，茶几上散落着炸鸡骨头和几个空啤酒罐。
他站在客厅中间，深吸一口气。
“我遇到了一个人。”
Gray先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凌晨两点三十四分。你遇到了一个人？在哪遇到的？便利店吗？”
“不是。”朴宰范把歌本扔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到沙发扶手上，“黑酒吧。听我唱歌的那个酒吧。”
Simon D翻了个身，把脸从沙发靠垫里拔出来。他的左脸上印着沙发面料的花纹，看着像某种神秘部落的图腾。“是遇到了打劫的？要报警吗？”
“不是。是一个女孩。”
Loco“腾”地从沙发的另一头坐了起来，头发竖得像一把没放好的鸡毛掸子。“女孩？！”他刚才明明在打呼噜，醒得比谁都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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