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学镜头语言,从头学剧本结构,从头学怎么在纽约的街头背单词。
本来就落下一年课程,她请了私人老师补习,每天从早到晚泡在剪辑室和图书馆之间,忙得脚不沾地。权志龙给她发消息,她要么隔两小时回一个“嗯”,要么直接发一张厚得能当砖头的英文原著封面,附言:“在啃,勿扰。”
以下是他们这段时间的聊天记录精选——
权志龙:「容容🥺」
(两小时后)
金玉容:「嗯」
权志龙:「你都不问我为什么发🥺」
(一小时后)
金玉容:「为什么」
权志龙:「想你了」
金玉容:「嗯」
权志龙:「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回嗯🥲」
金玉容:「好的」
权志龙:「容容我今天录了新歌,副歌部分特别想你特别适合你你要不要听一下demo🥺🎧」
金玉容:「在剪片子。两小时后听。」
权志龙:「好我等——」
(系统提示:对方已离线)
权志龙:「两小时了」
权志龙:「两小时零一分了」
权志龙:「片子剪完了吗🥺」
金玉容:「剪完了。但是在改。」
权志龙:「???」
金玉容:「[图片]」
金玉容:「在啃,勿扰」
(系统提示:消息已读)
权志龙:「那你啃完了记得听我的demo🥺」
(十八小时后)
金玉容:「听了。副歌第三小节第三个和弦改一下。」
权志龙:「为什么你一耳朵能听出来我要改了😭但你没有夸我」
金玉容:「夸什么」
权志龙:「夸我想你」
金玉容:「想你。」
权志龙:「不是这样!要有感情!」
金玉容:「想——你——。」
权志龙:「有标点符号也不行!」
金玉容:「想你」
金玉容:「这样?」
权志龙:「算了你还是用标点符号吧你这样我好不习惯总觉得你在发号施令」
金玉容:「。想你。」
权志龙:「🥲」
金玉容:「[图片]」
金玉容:「今天食堂的披萨。」
权志龙:「看起来不错」
权志龙:「等等」
权志龙:「谁给你拍的」
金玉容:「自己拍的。」
权志龙:「角度不对,你手没那么长」
金玉容:「同学帮忙拍的。」
权志龙:「什么同学」
金玉容:「一起上课的同学。」
权志龙:「男的女的」
金玉容:「志龙。」
权志龙:「我就是问一下🥺」
金玉容:「女的。」
权志龙:「好的披萨看起来很好吃芝士拉丝不错你今天穿这件衣服很好看想你🥰」
金玉容:「嗯。」
权志龙:「我下周能飞三天」
权志龙:「容容?」
权志龙:「你怎么不回我」
(系统提示:消息已读)
权志龙:「已读不回😭」
金玉容:「刚才在图书馆。手机关静音。」
权志龙:「图书馆不能说话吗🥺」
金玉容:「你说呢。」
权志龙:「那你现在出来了吗」
金玉容:「出来了。在回家的路上。」
权志龙:「外面冷不冷」
金玉容:「还行。」
权志龙:「还行是冷还是不冷」
金玉容:「不冷。」
权志龙:「那你穿外套了吗」
金玉容:「穿了。」
权志龙:「是自己穿的还是别人帮你穿的」
金玉容:「……权志龙。」
权志龙:「到了到了不问了你到家给我发消息☺️」
以上这些,只是冰山一角。他手机里有一个专门的备忘录,标题是《容容回消息时间统计表》。
太阳有一次无意中瞄到了这个备忘录,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送别战友的语气说:“鸡涌啊,你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出什么事?”
“她还没出事,你先出事了。”
他不是不信任她,他是不信别人。
纽约大学帝势艺术学院,全球顶尖的电影学府,里面全是二十出头的、满脑子浪漫主义的、觉得“艺术高于一切”的年轻人。
他们会看到她穿着卫衣素着脸在图书馆啃书的样子,会看到她在剪辑室通宵然后趴在桌上睡着的侧脸,会看到她在片场举着对讲机指挥全场的样子。
这些都是他应该第一个看到的,他有一千个不放心,但只问了一个,以一种非常随意、非常不经意的语气。
“容容啊,那个——你们班男生多吗?”
金玉容在视频那头翻了一页书,没抬头。“正常比例。”
“正常比例是多少?”
她终于抬起头,透过屏幕看着他。她太了解他了。这个人的语气越是随意,心里就越是在打鼓。“你在担心什么?”她问。
“我没担心。”
“鸡涌哥。”
“我就是随口一问。”
“鸡涌哥。”
他把手机支架调整了一下,假装在整理桌上的设备。他的侧脸在屏幕里晃来晃去,一会儿是左耳,一会儿是头顶,一会儿是天花板。“我就是觉得——纽约那个地方,你知道的,艺术院校,乱七八糟的人很多的。”
“乱七八糟的人?”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咸不淡。
“对。就是那种——会弹吉他的,会写诗的,会跟你说‘你的眼睛像一片深海’的那种人。”他说着阳怪气的译制片腔调,眉毛拧成一个很滑稽的弧度。
金玉容看着屏幕里他挤眉弄眼的样子,放下了手里的书,端起旁边的咖啡喝了一口。“你是怕有人跟我说‘你的眼睛像一片深海’?”
“不是怕。”他纠正,“是觉得那种台词太烂了。啊呀,你说是不是?都什么年代了还用深海形容眼睛,怎么不用泡菜汤——你的眼睛像一碗泡菜汤,又辣又让人上瘾。”
金玉容没忍住,咖啡呛进鼻子里,她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权志龙在屏幕那头笑得倒在沙发上。好不容易缓过来,她擦了擦眼角,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屏幕里那个笑到打滚的人。“你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笑歪了的衣领,一本正经地说,“我还可以写一首歌叫《泡菜汤》。”
“你敢!”
“我不敢。”他立刻认怂,然后又笑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容容,说真的。我下下周能空出来三天。”
金玉容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咖啡,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考虑什么,最后只是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把这句话当成一个承诺。
纽约的秋天来得比首尔更干脆,银杏还没怎么挣扎就全黄了。
权志龙从仁川起飞,十三个小时的航程他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头等舱的空姐认识他,看他一直在平板电脑上写写画画,没写歌词,是在翻她和他的聊天记录,从最近的一条开始翻,往上滑,滑到两个月前的某一条,忽然笑了一下。然后退出来,打开一个备忘录,继续写他那份《容容回消息时间统计表》。
飞机落地肯尼迪机场的时候是傍晚。出了海关,他给金玉容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她没回。
意料之中。
她的课表他比她记得还清楚,周四下午是剧本分析课,教授是个从不开恩提前下课的老头子。
他先打车去了公寓。钥匙在他包里,他一直带着,系在一个小挂件上是一只她亲手做的毛毡柯基,和容宝长得一模一样,金玉容开学前塞进他行李箱里的。他当时说“我又不是小孩”,但转头就把它拴在了钥匙串上,钥匙串挂在腰上,走路的时候柯基会轻轻撞他的大腿。
公寓的灯是黑的。
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他在墙上摸了半天找到开关。客厅空荡荡的,显然是是住的人太忙了、忙到没时间制造混乱的空。
茶几上摊着三本摊开的书,每一本都倒扣着,像被人同时翻到某一页然后又同时放下了。沙发上扔着一条毛毯,毛毯的一角拖在地上。冰箱门上贴满了便利贴,全是她的字迹,有英文有韩文有他自己也看不懂的符号。后来他研究了一下,发现是分镜符号。
这些便利贴按照颜色分类,黄色是剧本作业,蓝色是拍摄计划,粉色是——他凑近了看,粉色那张用马克笔写着一行韩文:“给志龙打电话。别忘。”
他盯着那张粉色便利贴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下来,设成了和她的聊天背景。
冰箱里很惨。半盒蓝莓,一盒过期三天的牛奶,两罐他的啤酒,一罐都没少,看来家政还没来。
他站在冰箱前,把脑袋伸进冷藏室里,像一只在冰箱里找食的熊,然后对着那两罐啤酒自言自语:“她都不喝我的啤酒了。”
“那是因为不好喝。”
他猛地直起身,脑袋“砰”地撞在冰箱门上沿。捂着头转过去,金玉容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手臂,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她穿着他在视频里见过的那件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脸上没有妆,眼下有一点青色,但眼睛是亮晶晶。
“你——”他一手捂着头,一手指着她,“你怎么在家?你不是有剧本分析课——”
“教授生病了。代课老师提前半小时下课。”她歪着头看他,“倒是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是突击检查。”
他捂着脑袋,不说话了。金玉容走过去,把他捂着脑袋的手拿开,踮起脚看了看他的头顶。“没肿。”她下了结论,然后看着他那双因为计划败露而显得格外无辜的眼睛,“你刚下飞机就翻冰箱?在飞机上没吃饭?”
“我饿。”他说,声音自动切换成委屈模式,“飞机上的饭不好吃。我想吃你煮的泡面。但是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罐啤酒。还是我的啤酒。你都不喝我的啤酒——”
“因为不好喝。”她重复了一遍。
“那你也可以买别的啤酒。你买别的啤酒说明你还有好好生活的意愿。但你没有。你只有过期的牛奶和半盒蓝莓。蓝莓还是我上次来买的,你是不是最近都没回家,都在宿舍住了。”
金玉容看着他。他捂着头的手已经放下来了,但表情还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他说她数落好好生活,但他本人刚下飞机,头发被帽子压得乱七八糟,外套上还有机舱的空调味,看起来更加没有好好生活。
她伸手把他外套上的帽子翻好,把他衣领上的褶皱抚平。“泡面没有了,”她说,“冰箱里那些吃的还是你上次来买的。”
“那就叫外卖。”他说,掏出手机。然后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等等——你刚才为什么在家不出声?你故意等我翻冰箱?”
“我没故意,我刚从浴室出来。”
“你洗澡了?”他凑近她闻了闻,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热水蒸过皮肤之后留下的干净气息。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了主人的大型犬。“你洗了澡香喷喷的,然后躲在那里看我翻冰箱出丑,哼哼坏容容!”
“我没躲。我站在那边总共三十秒,你就开始自言自语了。”她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努力绷住笑意的无奈,“对着两罐啤酒,说你老婆不喝你的啤酒。”
“那是因为,因为那个场景就是很让人伤心。”他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老婆不在家,冰箱是空的,啤酒是她不喝的。我是一个被放逐在空冰箱面前的男人。”
“权志龙。”
“嗯。”
“你戏好多。”
“我是演员的老公。”他理直气壮,“耳濡目染。”
她眉毛和眼睛一起弯下去的,哈哈大笑,她把他的脸从颈窝里捞起来,两只手捧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满脑子都是“被我逮到了吧”的得意的眼睛,然后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欢迎回来,”她说,“空冰箱先生。”
“不是空冰箱先生。”他纠正她,手已经搂上了她的腰,“是你老公。”
“好吧,老公空冰箱先生。”
“……你能不能把空冰箱去掉?”
“不能。”
“对了,有个礼物放在浴室。等下记得去看。”金玉容换了个话题。
“看来容容很期待我来嘛,还特意给我准备了礼物。”权志龙挤眉弄眼快步朝房间走过去,“你给我准备了——”
权志龙刚站到卫生间,整个人彻底僵硬住了,满脸通红的像机器人一样,拿着那份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礼物转过来,“这是?这是!”
“是的。”金玉容冲他微笑,“你要当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