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九良离开后的走廊重新陷入安静,江篱把门轻轻合上,还没来得及转身,门板就被从外面敲了两下。那敲击的节奏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跳跃感,短促而轻快,中间隔了不到一秒钟就来了第二下。她拉开门的瞬间,郭麒麟正侧身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支笔帽已经被咬得坑坑洼洼的圆珠笔,另一只手的指间夹着一张对折起来的纸条。
“我刚路过走廊,看到九良从你门口离开。”他说话的语调与平时的轻快不太一样,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正在斟酌什么,“他签完协议了?你收好了?”
“收好了。每个人按顺序签的,今晚最后一个签完。”
“那我就不是最后一个了。”郭麒麟把那张对折的纸条展开来,纸面上画着一幅歪歪扭扭的简笔画——六个人排成一排站在一棵桂花树下面,每个人头顶上都画了一个圆圈代表脑袋,圆圈里用不同的表情符号区分彼此。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嘴角微弯、一个笑眯眯、一个发呆、一个蹙眉、一个正在张着嘴说话。六个简笔画人物的脚底下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识不清,但依稀能读出“第一天”三个字。
“这是你画的?”江篱接过纸条,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画了一颗五角星,里面写着郭麒麟的姓。
“我画了一整个下午,画废了六张纸才画出这一版能看的。前面几版人物的头画得太大,挤在一起像一串糖葫芦。”他把那支笔帽被咬得坑坑洼洼的圆珠笔举起来晃了晃,光线在笔杆的划痕表面跳跃着,“本来想把这张画夹在协议里一起签,后来想了想夹在协议里容易被忽视,贴冰箱上谁都能看到,所以单独拿过来问你的意见。”
江篱把那张画又看了一遍,六个简笔画人物的表情虽然简单,但每一个都准确捕捉到了各自平日里的神态特征。那个面无表情的圆圈嘴角笔直,那个嘴角微弯的圆圈弧度极浅,那个笑眯眯的圆圈眼睛弯成了两道弧线,那个发呆的圆圈张着圆形的嘴,那个蹙眉的圆圈眉心画了一小段竖线,那个正在张着嘴说话的圆圈旁边还画了几道象征声音的波浪线。“你画老秦画得最像。”她指着一号面无表情的圆圈,“他把嘴张开了,你没画错。”
“我观察他很久了。他每次想说什么又决定不说的时候,嘴角会先动一下,那个动作很短,不仔细看根本抓不住。我把这个动作画成了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如果你没注意到的话,那说明我观察得还不够。”
“你画九良也画得很准。他发呆的时候嘴确实是微微张开的,而且两侧嘴角的高度不太一致,左边比右边低一点点。”
郭麒麟顺着她的话凑近看了一眼那个发呆的圆圈,端详片刻后点了点头,“下次我可以把左右高度差再画得明显一些,但画得太写实了反而不像他了。他整个人就是那种似有若无的样子,画清楚了反而不像。”
他把纸条从她手里接过去,指腹抚过那行潦草的小字,“这个贴在冰箱上可以吗?不会挡住孟哥的排班表吧?”
“你画都画好了,当然要贴。排班表可以挪到侧面去,你这张画值得一个单独的位置。”她停顿了一下,“所以你今晚来敲我的门,不只是为了给我看这张画吧。”
郭麒麟把纸条重新对折好,另一只手把那支咬痕累累的笔帽上残留的一小块碎屑抠掉,“我就是想说,我们都签完了。六个人,六份协议,一张画,整整齐齐的,谁也不多谁也不少。你不需要再担心哪份协议少了谁的签名,也不需要再在夜里数到第五个人的时候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