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麒麟离开之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声控灯在几秒钟的寂静中自动熄灭,整层楼沉入一种被夜色浸透的静谧之中。江篱回到房间里,把那张画了六个简笔画人物的纸条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协议翻了翻——六个人的签名已经整整齐齐地落在了各自的位置上。她把协议收进抽屉,和郭麒麟的画并排放着,然后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照进房间,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白色光斑。
清晨的光线穿透窗帘的时候,江篱是比闹钟先醒过来的。她没有立刻起床,侧过身看着床头柜上那张画,六个简笔画人物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生动,那个面无表情的圆圈、那个嘴角微弯的圆圈、那个笑眯眯的圆圈、那个发呆的圆圈、那个蹙眉的圆圈、那个张着嘴说话的圆圈,整整齐齐地站在那棵歪歪扭扭的桂花树下面,像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纸面,指尖触到纸张微凉的表面,然后坐起来换好衣服。
推开门走到走廊里的那一刻,她已经能听见从厨房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声响——锅铲碰锅沿的金属撞击声、水流冲进洗碗池的水声、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台面上时发出的沉闷声响。那些声音彼此穿插又互不干扰,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次一样自然。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脚步,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厨房里忙碌的情形:秦霄贤正侧对着她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握着平底锅的把手,另一只手正在用锅铲轻轻翻动锅里的煎蛋。他的动作比她刚认识他那会儿熟练了许多,翻面的时机卡得刚刚好,再也不是那个会把荷包蛋煎得边缘发焦的初学者了。张云雷站在他旁边的流理台前切水果,刀锋落下的节奏均匀而平稳,每一刀之间间隔的时间几乎没有差别,切好的水果块被他依次推进玻璃碗里,橙子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孟鹤堂则站在稍远一些的橱柜前面整理餐具,把洗好的碟子一只一只地摞起来放进沥水架上,衣袖卷到了手肘的位置。
江篱正准备迈下台阶的时候,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郭麒麟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楼上蹦了下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冲她眨了眨眼睛,手里那支笔帽被咬得坑坑洼洼的圆珠笔晃了一下,“早。昨晚那张画贴在冰箱上了,孟哥已经批准了。”
她跟着他下了楼,走进厨房的时候,周九良正从阳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浇过水的薄荷,叶尖上还挂着几颗水珠。他在餐桌旁停下来,把那盆薄荷放在窗台边阳光最充足的位置,然后拉出了自己那把椅子,坐下来,整张餐桌瞬间被六把椅子和六个人填满。
早餐的盘子摆满了整张桌面——煎蛋、烤面包、切好的水果、一壶刚刚煮好的咖啡,还有张云雷特意蒸的那一小锅南瓜粥。秦霄贤把咖啡壶放在桌子中央,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里被依次注入深褐色的液体,白雾在晨光里升腾又消散。江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微苦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瞬间,胃里升腾起一阵妥帖的温度。她把杯子放下,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掠过。他们都在低头吃早餐,偶尔有人伸手去拿盘子里的面包,偶尔有人端起杯子喝一口咖啡,偶尔有人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微微点一下头或弯一下嘴角,然后又低下头去。
窗台上的薄荷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叶片,冰箱门上那张画了六个简笔画人物的纸条被一块圆形的磁铁压着,六个圆圈里的表情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个张着嘴说话的圆圈正对着厨房的方向,看起来在说话——也许是在说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