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周九良的签字

孟鹤堂带着那份新签好的协议离开房间之后，江篱把纸张重新叠好放进抽屉里。就在她关上抽屉的那一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九良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台上那盆薄荷在月光下的样子。叶片边缘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露珠凝在叶尖上还没有滑落，整张照片的构图偏向左下角，像是拍摄者在某个很安静的角落里蹲了很久才等到风停下来。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回复了一句：“你还没睡？”

消息发出去之后半分钟不到，走廊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开门声，接着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那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逐渐靠近，最终停在了她的房门外。江篱走过去开了门，周九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灰色T恤，头发被枕头压得有些凌乱，手里捏着那张被翻来覆去折了好几次的协议纸。他把纸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分寸感，像是怕用力太大把纸扯破一样。

“我签好了。”他说。

江篱接过那张协议，展开来扫了一眼。签名栏里“周九良”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墨迹均匀，没有涂改，没有犹豫。但那三个字的间距比平时他写其他东西的时候稍微宽了一些——她在客厅见过他填表格时的字迹，那几个字通常挤在一起，像连体婴一样分不开。而这次，周字和九字之间隔着大约半毫米的空隙，九字和良字之间也隔着差不多的距离。

“你签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她问，目光没有从纸面上移开。

周九良没有回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夜风从那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动了几缕。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时，表情还是那副惯常的波澜不惊，但说话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放慢了一些，“在想薄荷的根有没有扎稳。那盆花挪过来快一个月了，换盆的时候我担心它会缓不过来，但今天看到它长出了第三对叶子。它决定留下来的方式，就是继续长新叶子。”

江篱把协议折好放进抽屉里，盖上了抽屉盖。她转回身看着他，“所以你签字的方式就是没有涂改。”

“涂改过一次。”他说，“第一次签的时候我把‘周’字的竖钩写短了，整张纸看上去像是别人签的。我重新拿了一张，写了第二遍。”

“为什么在意那一竖钩的长短？”

“如果那一笔不对，签上去的名字就不是我的了。”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我落笔的时候在想，如果连写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对，那我说什么留下来都是假的。”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安静了太久而自动熄灭了，只剩下从江篱房间里透出来的那一线灯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道分界线。周九良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迈。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微微侧过身，把半边肩膀暴露在走廊的阴影里。

“那盆薄荷长出了第三对叶子，”他说，“我要亲眼看着它继续长。你签了字，我签了字，剩下的就是等它慢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