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孟鹤堂的协议

秦霄贤在花园里说完那番话之后，孟鹤堂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进去。他不是故意偷听他们对话，只是刚好路过那里，正好听见了秦霄贤说“你跟他说话的语气会稍微慢一些”那一段。手里的沥水篮还滴着水珠，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等着那阵从花园里吹进来的风把他的衣摆吹落回原位，然后才迈开步子走回料理台前。他把沥干水分的碗碟一只一只放进柜子里，动作和平时一样有条不紊，但放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

晚饭过后孟鹤堂敲了江篱的房门。她正在换枕套，听到敲门声把那团揉皱的旧枕套丢进洗衣篮里，走过去开了门。孟鹤堂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最上面那张纸的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像是已经攥在手里很长时间了。

“这是修订后的协议。”他把那沓纸递过来，“我在原版的基础上补充了几个条款，主要是关于突发事件的处理流程、财务分摊的细节，还有一些我最近想到的但没有写入原版的内容。你在上面签字之前可以先看看，有什么问题现场改。”

江篱接过那沓纸，指尖触到纸张边缘时感受到了那股因被紧握而留下的余温。她把他让进房间里，自己坐到床边，把协议摊开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看。孟鹤堂站在窗台边，背对着她，目光落在那几盆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植物上。窗台上的薄荷已经长得非常茂盛了，叶片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有几根藤蔓甚至探出了花盆边缘，垂向下方。

“第五条你改了。”江篱的视线停在某一页，“原来写的是‘若发生纠纷，首先找江篱协调’，现在改成‘若发生纠纷，首先找孟鹤堂协调’了。”

“那条写得不够实际。遇到问题你一定会先自己扛着，不会主动来找我沟通，所以把这条改成由我来触发，比你被动等结果更高效。”他没有转过身，目光仍停留在那些植物的轮廓上，“你在协议里把自己放在协调者的位置，但你从小到大都在照顾别人，没有人照顾过你，你根本不知道被照顾是什么感觉。你协调别人的时候会优先考虑所有人的感受，唯独忽略你自己的那部分。所以我把协调者换成我，你的感受就会被考虑进去了。”

江篱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指腹摩挲着纸面墨迹微微凸起的纹路，“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你之前跑掉那次，我去找过你。你走之前给老秦留了信，给其他人什么都没留。我翻了你房间的抽屉，发现你把所有我们送你的东西都收在一个纸盒里——云雷的围巾、九良的花盆、大林的书签、老秦的便利贴，还有我给你的那罐蜂蜜，瓶盖拧得很紧，怕漏了。”他语气平静，像在念一份已经读过很多遍的档案，“你把每一样东西都保存得那么好，说明你走的时候想的是你会回来。你怕自己回不来，所以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你走了又回来，回来之后再也没有跑掉过，所以我把协议里关于‘失踪’的那一条删掉了。”

江篱低下头看着那份协议，纸张最末尾的签名栏里，孟鹤堂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工整有力，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没有一丝犹豫。她拿起桌上的笔，在那一栏的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把笔帽盖回去，“你今晚来给我这份协议，是不是因为下午听到老秦在花园里说的那些话了？”

孟鹤堂终于转过身来，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勾勒成一道安静的剪影。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只有认真看才能捕捉到，“听到了。所以我意识到，如果连他都在学着为你让出空间，那我做的事还不够。这不是比谁让得多，是大家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告诉你，你不需要离开，只要在那里待着，剩下的事情我们来排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