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篱在桂花树下的长椅上找到了张云雷。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花园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还亮着,光线像稀释过的蜂蜜一样流淌在石板小径上,桂花的香气在夜风里时浓时淡,像呼吸一样起伏不定。他坐在长椅的一端,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了却没在看的书,两只手搁在书页两侧,指尖微微蜷曲,姿态松弛却透着一股漫无目的的意味。江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长椅的木板因为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干什么?”她问。
“等人。”他没有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面前那棵桂花树的轮廓上,“等了一会儿了。”
“等谁?”
“等你。”
江篱没有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短,因为今天下午帮忙择菜的时候不小心劈裂了一片。她想了想,开口时声音比预想中要轻一些,“你一直在等我来找你吗?”
张云雷终于偏过头来看她了,眼睛里映着壁灯的光,像一小簇被安置在深色容器里的火苗,“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你每次从外面回来之后,都会先找我。”
“因为你有话没说。”江篱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你去接我的时候,在车上讲了很多,回来的路上却一句都没有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没有话可以不说,现在是有话不知道怎么说。”他合上膝盖上的书,把它搁在一边,整个人转向她,坐姿因此变得端正了一些,“我今天在车上想了一路,想我到底应该跟你说什么。想了很多,每一条都觉得不对,又觉得每一条都是对的,所以反而什么都说不出口。”
江篱等着他继续说。桂花树被夜风吹动,几片细小的花瓣从枝头落下来,落在长椅的扶手上,落在张云雷的肩头。他没有拂掉那一片,任由它停在那里。
“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他终于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这件事我本来打算一直压着,不告诉你。但今天看着你坐在火车上靠窗的位置,脸侧过去看外面的田野,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你的耳朵照成半透明的颜色。那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不说出来,你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而我可能会在某一天后悔。”
“你在后悔之前先做决定,不像你。”江篱的声音平静,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地蜷了一下,指尖触到了那枚劈裂的指甲边缘,“你做事向来是先想清楚才做的。”
“这件事我反反复复想了很久,从住进来的第一天就在想,想到今天也没完全想清楚。”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耳朵的轮廓上,“所以我只能说出一部分,剩下的留到以后慢慢说。我今天先说前半部分——我对你说了很多次不争不代表放弃,这句话我一直没有收回,以后也不会收回。”
壁灯的光线轻轻晃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烛火。江篱的呼吸停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你说完了吗?”
“没有。”张云雷伸出手,把落在自己肩头的那片桂花花瓣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回了长椅的扶手上,“后半部分是我今天才想出来的,想出来之后在火车上翻了很久,一直翻到列车到站。后半部分是我要跟你约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每隔一段时间,给我一个小时。”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不用很长,一个小时就够了。这一个小时里你不用想其他人,不用管他们怎么想。你只需要待在我旁边,做你想做的事,或者什么都不做,都可以。”
江篱沉默了一会儿,桂花树投下的阴影在她脚边晃动,“你要这个小时做什么?”
“不做特别的什么。就是确认一下你还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你选了老秦,我接受。你住在这里,每天都能见到你,我也满足了。但有时候我会想,也许你看我的那一眼只是因为我在你旁边,也许你跟我说话只是因为我是住在这里的五个人之一。我说不清这些,所以我想有一个小时,我可以确定你看着我、跟我说话、坐在我旁边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我,没有别人。”
江篱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覆在他放在长椅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温度微凉,像在夜风里待了太久,“好。我答应你。”
张云雷抬起眼睛看她,睫毛被壁灯的光染上了一层暖色,“你答应得这么快,不仔细想想?”
“想过了。你给我的每一个小时,我都记得。”她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你带我去的那个老厂房,你在我家门口坐的那十七天,你在录音棚里录下的那段声音。那些都是你给我的时间,我数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