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鹤堂写好协议的那天晚上,其他人都在客厅里看电视,周九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那份协议,一式六份,他还没有签字。不是不想签,是不敢签。他怕签了,就正式了。正式住在一起,正式互不干涉,正式不能单独跟江篱待太久。这些“正式”让他觉得离她远了。以前他可以随时去找她,想她了就去,不用看时间,不用守规矩。现在不行了。规矩定了,协议签了,他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周九良”三个字,他写了很久。一笔一划,像在刻字。“周”,写完了。“九”,写完了。“良”,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名字在纸上,黑字白纸,改不了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花园,花园里有几棵桂花树,桂花开了,金黄色的花瓣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他想起江篱说的话——“小时候在孤儿院,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每到秋天,满院子都是香味。我坐在树下,闻着香味,觉得没那么孤单了。”她现在不孤单了,有他们。但他孤单。不是没人陪的孤单,是想一个人但那个人不能只陪他的孤单。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但忍不住。他拿起手机,给江篱发了一条消息。
周九良:在吗?
江篱回复得很快:在。
周九良:我签了。
江篱:签了什么?
周九良:协议。
江篱:哦。那你把协议给我吧。我收着。
周九良:好。
他拿着协议,走出房间,下楼,走到江篱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进来。”
他推门进去,江篱正坐在床上看书。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睡衣,头发散着,素颜。台灯的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皮肤白得发光。看到周九良,她放下书,笑了。“签好了?”
“嗯。”他把协议递给她。
江篱接过协议,看了一眼他的签名。“你写名字写了好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最后一个签。其他人早就签了。”
周九良沉默了一会儿。“怕签了,就正式了。”
“正式不好吗?”
“正式了,就不能随便找你了。”
江篱看着他,放下协议。“周九良。”
“嗯。”
“你过来。”
周九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江篱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握在手心里,慢慢地暖着。
“周九良。”她叫他。
“嗯。”
“你随时可以来找我。不用看时间,不用守规矩。协议是给别人的,不是给你的。”
周九良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让我为难。”
周九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江篱。”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周九良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很暖,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淡淡的,像清晨的薄荷。
“周九良。”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了。你想我了,就来找我。”
“好。”
“不要怕签协议。签了,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没变。”
“好。”
“也不要怕正式。正式了,我们更稳定。稳定了,就不会散了。”
周九良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好。”
江篱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很深的、不随时光改变的东西。“周九良。”
“嗯。”
“你笑一个。”
周九良看着她,笑了。这一次的笑容不是那种浅浅的、克制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有些释然,有些温暖,还有一些藏不住的开心。江篱看着他,也笑了。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没有哭。
“周九良。”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今天晚上别走了。陪我聊天。”
“好。”
他们坐在床上,靠着墙,聊了很久。聊小时候,聊孤儿院,聊德云社,聊第一次见面,聊第一次说话,聊第一次牵手。聊了很多,有的记得,有的忘了,有的记得但不想提。聊到半夜,江篱困了,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周九良。”她闭着眼睛说。
“嗯。”
“你唱歌给我听吧。”
“唱什么?”
“什么都行。”
周九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唱了。唱的是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声音很低,像在哄小孩睡觉。江篱听着他的歌声,渐渐睡着了。她没有做梦,睡得很沉。因为他在。他不会走。
第二天早上,江篱醒来的时候,周九良已经不在了。她的肩膀上有一条毯子,是他盖的。床头柜上有一杯水,温的。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早安。粥在锅里。蛋在碗里。咸菜在碟子里。趁热吃。九良。”
江篱看着这张纸条,笑了。她起床,洗漱,走到厨房。锅里是粥,温的。碗里是蛋,剥了壳的。碟子里是咸菜,切好的。她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粥很稠,米粒开花,汤浓。蛋很嫩,蛋黄刚好凝固,不老不嫩。咸菜很脆,咸淡适中。都是他做的,都是她喜欢的。
“好吃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转过身,看到周九良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有些乱,眼睛有些肿,像是没睡好。
“好吃。”她说,“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这么早?”
“想给你做早餐。”
江篱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周九良。”
“嗯。”
“你以后不要这么早起来了。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想给你做早餐。”
江篱放下勺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踮起脚尖,吻了他的脸颊。“谢谢。”她说。
周九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