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鹤堂说“做你哥哥”的那个晚上,周九良在排练厅里待了一整夜。他没有练功,没有弹三弦,没有擦快板。就是坐着,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背靠着墙,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不到月亮,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茫然的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除了这里,没有地方可去。排练厅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从小就在这里,练功、出汗、受伤、爬起来,再练。他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比在任何地方都久。但今天晚上,他觉得这里很陌生。陌生得像第一次来。
因为他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不在。她在家里,在秦霄贤的身边。他不能去找她,因为太晚了。他不能给她发消息,因为怕打扰她。他只能坐在这里,想她。想她在做什么,想她睡没睡,想她有没有哭。他知道自己不该想,但忍不住。
手机震了,是孟鹤堂发来的消息。
孟鹤堂:九良,你在哪?
周九良:排练厅。
孟鹤堂: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
周九良:想待一会儿。
孟鹤堂:想她?
周九良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嗯”,又删掉。又打——“是”,又删掉。又打——“想”,又删掉。他反反复复地改,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孟鹤堂:九良。
周九良:嗯。
孟鹤堂:你打算怎么办?
周九良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他打算怎么办?等。等到不需要等的时候。等到她不需要他的时候。等到他不想等的时候。但这些“等到”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除了等,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周九良:等。
孟鹤堂:等到什么时候?
周九良:不知道。
孟鹤堂:九良。
周九良:嗯。
孟鹤堂:你这样会累的。
周九良:不累。
孟鹤堂:你骗人。你每次说“不累”的时候,都累。
周九良看着这行字,苦笑了一下。他们在一起待得太久了,连他撒谎的方式都了如指掌。他累吗?累。心累。但她还在,他就不能倒。第二天下午,周九良去了江篱家。他没有提前发消息,没有打电话,就是直接去了。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门开了,江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颜。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皮肤白得发光。
看到周九良,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江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进来吧。”
周九良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江篱给他倒了一杯水,在他旁边坐下。
“周九良。”她叫他。
“嗯。”
“你最近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来找我?”
“想你了。”
“你上周也来了,上上周也来了。你每周都来。你不是说‘想你了就来’吗?你每周都想我?”
“每天都想。每周来一次,是忍了六天。忍不住了,才来。”
江篱的眼泪掉了下来。“周九良。”
“嗯。”
“你不要这样。你说想我,我会难过的。”
“为什么难过?”
“因为你想我,我不能回应你。我选了老秦,不能选你。你想我,我难过。你不想我,我也难过。你怎么做我都难过。”
周九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江篱。”
“嗯。”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周九良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
江篱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知道。你说了很多次了。”
“以前说的是‘喜欢’。今天说的是‘喜欢’。一样的字,不一样的意思。”
“哪里不一样?”
“以前说‘喜欢’,是想让你知道。今天说‘喜欢’,是想让你记住。”
江篱看着他,哭得说不出话。她扑过去,抱住了他。他的怀抱很暖,和以前一样。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衣领。
“周九良。”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不说,你会忘。”
“我不会忘。”
“你会。”周九良说,“你选了老秦,心思都在他身上。你会慢慢忘了我,忘了孟哥,忘了云雷,忘了大林。你会觉得我们只是你生命里的过客,来了一阵子,走了一辈子。”
“不会。我不会忘。”
“你会。”周九良说,“时间久了,就会忘。我不想让你忘。所以我来提醒你。”
江篱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很深的、不随时光改变的东西。“周九良。”
“嗯。”
“你不会是过客。你在我心里,一直都在。”
周九良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好。”
江篱擦了擦眼泪,靠在他的肩膀上。“周九良。”
“嗯。”
“你说你喜欢我。喜欢多久了?”
“从第一次见你开始。”
“第一次见你?在德云社后台?”
“嗯。”
“那时候你都不跟我说话。”
“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怕说了,你就不来了。”
江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周九良,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不傻。认定了,就不放手。”
江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重新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周九良。”她闭着眼睛说。
“嗯。”
“你以后不要每周来一次了。你想我了,就来。不用忍。”
“好。”
“但不要晚上来。晚上老秦会来接我。”
“好。”
“也不要太频繁。我会想你的。”
“好。”
江篱睁开眼睛,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周九良。”她叫他。
“嗯。”
“你笑一个。”
周九良看着她,笑了。这一次的笑容不是那种浅浅的、克制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有些温暖,有些释然,还有一些藏不住的开心。江篱看着他,也笑了。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靠着。他的颈窝很暖,很安全。
“周九良。”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待着了。你想我了,就来找我。不要一个人坐在排练厅里,那样太孤单了。”
“你怎么知道我坐在排练厅里?”
“孟哥跟我说的。他说你昨晚在排练厅坐了一夜。”
周九良沉默了一会儿。“他多嘴。”
“他关心你。”
“我知道。”
江篱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周九良。”
“嗯。”
“你以后不要这样了。我会担心的。”
周九良看着她。“好。”
江篱看着他,笑了。“你每次说‘好’,都不一定好。”
“这次好。”
“你保证?”
“保证。”
江篱看着他,伸出手。“拉钩。”
周九良看着她伸出的手,愣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她的手指很细,很凉,勾着他的时候微微用力,像在确认什么。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江篱说。
周九良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好。”
江篱松开手,靠在他的肩膀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周九良。”她闭着眼睛说。
“嗯。”
“你唱歌给我听吧。”
“唱什么?”
“什么都行。”
周九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唱了。唱的是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声音很低,像在哄小孩睡觉。江篱听着他的歌声,渐渐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睡着,只是想听。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温柔,像冬天里的热茶。
很久之后,他唱完了。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他们就这样靠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彼此的呼吸。
“周九良。”她睁开眼睛。
“嗯。”
“你唱得真好听。”
“嗯。”
“你以后经常唱给我听吧。”
“好。”
江篱笑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