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鹤堂从江篱家离开的那个晚上,周九良在楼下站了很久。他没有上去,因为他看到孟鹤堂的车停在楼下,他知道孟鹤堂在上面。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他就是站在路灯下,看着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露出一道缝隙,他能看到江篱和孟鹤堂的身影——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他们看起来很好。他不想打扰他们,所以他没有上去,站在楼下,等着。等孟鹤堂下来,等他走了,他再上去。但他不知道自己要上去做什么。也许只是想看看她,确认她好好的。
等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麻了,久到路灯下的飞蛾撞了无数次灯罩。终于,楼道里的灯亮了,孟鹤堂走了出来。他看到周九良,愣了一下。
“九良?你怎么在这?”
“刚到。”
孟鹤堂看着他,没有戳穿。他知道周九良不是刚到,他可能已经站了很久。“她在上面。你上去吧。”
“嗯。”
周九良走进楼道,一步一步地上楼。六楼,七十二级台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想——她瘦了吗?她还好吗?她有没有哭?这些答案,他马上就要知道了。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门开了,江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散着,素颜。她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几乎没了,眼睛显得更大。但她的眼神不像之前那样空洞了,有了一些光。
看到周九良,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江篱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周九良走进去,环顾四周。房间很整洁,窗台上的植物都浇了水,叶子绿得发亮。他走到窗台边,看着那盆薄荷幼苗。那是他花盆里的那株,她帮他养着。已经长出了十几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微微摇晃。
“你养得很好。”他说。
“嗯。”江篱站在他旁边,“每天浇水,偶尔施肥。”
周九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薄荷的叶子。叶子在他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周九良。”江篱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你骗人。你每次说‘刚到’的时候,都不是刚到。”
周九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走了之后,我每天都来。”
江篱的眼泪掉了下来。“每天都来?”
“嗯。”
“几点来?”
“晚上。你睡了你不知道。”
“来做什么?”
“看看你在不在。”
“在又怎样?不在又怎样?”
“在,我就走。不在,我就找你。”
江篱看着他,哭得说不出话。她走过去,抱住了他。他的怀抱很暖,和以前一样。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衣领。
“周九良。”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周九良的手臂收紧了一些。“等你是我的事。你不用对不起。”
江篱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很深的、不随时光改变的东西。
“周九良。”她叫他。
“嗯。”
“你等了多久?”
周九良看着她。“从你走的那天开始。到现在,二十三天。”
江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你每天都来?”
“嗯。”
“为什么不上来?”
“你不想见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见人?”
“你只见了老秦和云雷,没见孟哥,没见大林,没见我。你不想见人。”
江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里。他不说,但他都知道。
“周九良。”她吸了着鼻子。
“嗯。”
“你今天为什么上来了?”
“因为孟哥在上面。”
江篱愣了一下。“他上来,你就不能上来?”
“他在,我就不上去。不想打扰你们。”
“那你怎么知道他走了?”
“在楼下等着。看到他下来,我就上来。”
江篱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扑进他的怀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九良。”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你为什么什么都忍着?”
“说了,你会内疚。忍了,你就不内疚了。”
江篱哭得更凶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不舍,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爱。
“周九良。”
“嗯。”
“你抱紧一点。”
周九良的手臂收紧了。她被他抱在怀里,觉得自己像被一座山包裹着。很暖,很安全。
很久之后,她从他的怀里出来,擦了擦眼泪。
“周九良。”
“嗯。”
“你吃饭了吗?”
“没有。”
“我给你做。”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孟鹤堂昨天带来的菜——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清炒青菜、豆腐汤、清蒸鲈鱼。她拿出排骨和米饭,放进微波炉加热。
“你坐着。马上就好。”
周九良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她瘦了很多,背影看起来更单薄了。但她还活着,还在他面前,还给他热饭。这就够了。
微波炉“叮”了一声,她把热好的排骨和米饭端到他面前。“吃吧。”
周九良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排骨。肉质软烂,酱汁浓郁,酸甜适口。很好吃,但他吃不下。不是不好吃,是心疼。她瘦了这么多,他心疼得吃不下。
“不好吃?”江篱问。
“好吃。”
“那你怎么不吃?”
“吃。”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把排骨吃完了,把米饭吃完了,把菜也吃完了。她看着他吃,心里酸酸的。这个男人,明明吃不下,但为了让她开心,他吃完了。
“周九良。”她叫他。
“嗯。”
“你吃饱了吗?”
“饱了。”
“你骗人。你每次说‘饱了’的时候,都没饱。”
周九良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被你发现了。”
江篱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会照顾你。不会照顾自己。”
江篱的鼻子酸了。“那你以后要照顾自己。你照顾好了自己,才能照顾我。”
周九良看着她。“好。”
吃完饭,周九良帮她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他走到门口,穿上鞋。
“我走了。”他说。
“好。”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江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
“江篱。”
“嗯。”
“你以后不要跑了。”
江篱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好。”
“跑了我找不到你。”
“你不是找到了吗?”
“找了二十三天。”
江篱的眼泪掉了下来。“以后不跑了。”
周九良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好。”
他走了。江篱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发了很久的呆。她关上门,走到窗台边。九盆植物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薄荷的叶子微微摇晃,金银花的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她拿起喷壶,给每一盆花都浇了水。
“你们要好好长。”她轻声说,“我也要好好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那些植物上,落在那个空了很久的花盆上。那是周九良的花盆,薄荷已经移过去了,长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