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来过的那个晚上之后,江篱失眠了三天。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他们五个人站在她家楼下的样子——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五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他们说要等、要见、要好,他们说不走远,他们说不让她累了。但这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上,越压越重,重到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被五个人同时喜欢着,应该是件幸福的事。但她不幸福。她很累。累到不想起床,不想上班,不想见任何人。
周三早上,秦霄贤来接她上班。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没睡好?”秦霄贤问。
“嗯。”
“做噩梦了?”
“没有。就是睡不着。”
秦霄贤没有再问。他发动车子,开往咖啡馆。一路上他放了一首很轻柔的音乐,音量调得很低,刚好能听到,又不会让人觉得吵。他知道她累了,不想说话,所以他不说。他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存在着。
车开到咖啡馆门口,江篱睁开眼睛,解开安全带。
“江篱。”秦霄贤叫她。
“嗯。”
“你今天要是累了,就请假。不要硬撑。”
“我没事。”
“你骗人。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有事。”
江篱看着他,勉强笑了一下。“我真的没事。就是没睡好,晚上早点睡就行了。”
秦霄贤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好。那你晚上早点睡。我来接你。”
“好。”
她下了车,走进咖啡馆。顾姐正在煮咖啡,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
“小江,你脸色好差。生病了?”
“没有。没睡好。”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休息几天?”
江篱想了想,说:“顾姐,我想请几天假。”
“几天?”
“一周。”
顾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好。你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再来。”
江篱换了衣服,收拾好东西,给秦霄贤发了一条消息。
江篱:我请假了,今天不用来接我。我想一个人待几天。
秦霄贤的回复来得很快:好。几天?
江篱:一周。
秦霄贤:一周后我来接你。
江篱:好。
她走出咖啡馆,没有打车,没有坐公交,一个人慢慢地走回家。秋天的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些疼。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走在落叶满地的街道上。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
她走了很久。久到脚麻了,久到天快黑了,久到手机震了好几次她都没看。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她打开门,换鞋,走到窗台边。九盆植物在暮色中安安静静地站着,薄荷的叶子绿得发亮,金银花的藤蔓爬满了整个窗框,紫苏的叶子肥厚饱满,白掌开了六朵白花,满天星的小白花开得密密麻麻,迷迭香和薰衣草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还有那盆给周九良的薄荷幼苗,已经长出了十几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
她拿起喷壶,给每一盆花都浇了水。
“你们要好好长。”她轻声说,“我要离开几天。你们不要想我。”
她放下喷壶,拿起手机。有五条未读消息。
秦霄贤:到家了吗?
张云雷:今天怎么没上班?听顾姐说你请假了。
孟鹤堂:你还好吗?
郭麒麟:你怎么了?
周九良:在吗?
她一条一条地回复。
江篱:到了。江篱:累了,想休息几天。江篱:还好。江篱:没事。江篱:在。
五个人回复得很快。
秦霄贤:好好休息。张云雷:休息几天?我去看你。孟鹤堂:需要什么我给你送。郭麒麟: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周九良:我在。
江篱看着这些消息,眼泪掉了下来。她不想回复了。她关了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卧室,把自己摔进被子里,蒙上头。被窝很暖,但她的心很冷。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知道她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话,不想笑,不想假装自己很好。
第二天早上,江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她没有去看是谁,也没有去开门。她把被子拉过头顶,继续睡。敲门声响了很久,然后停了。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秦霄贤:你在家吗?我敲门没人应。
江篱:在。不想开门。
秦霄贤:好。那我走。
江篱:嗯。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第三天,张云雷来了。她没有开门。
第四天,孟鹤堂来了。她没有开门。
第五天,郭麒麟来了。她没有开门。
第六天,周九良来了。她没有开门。
五个人,五天,每个人都来了,每个人都被关在门外。她没有开门,不是不想见他们,是不敢见。因为她怕见了,会哭。怕哭了,他们会难过。怕他们难过了,她会更难过。所以她选择不见。不见,就不用面对。不用面对,就不用哭。
第七天,秦霄贤又来了。这一次,她没有躲在被子里。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开了门。
秦霄贤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睑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看起来这几天也没睡好。看到门开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早。”他说。
江篱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了想一个人待着吗?”
“你说一周。今天第七天。”
江篱愣了一下。她忘了。她把自己关了七天,七天没有出门,七天没有见人,七天没有笑。她觉得好像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再也出不去了。但秦霄贤记得。他记得她说“一周”,所以他第七天来了。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门口。
秦霄贤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他环顾四周,房间很乱。被子没有叠,衣服扔了一地,窗台上的植物有些叶子黄了,因为这几天她没有浇水。他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开始收拾房间。叠被子,捡衣服,擦桌子,拖地。然后他走到窗台边,拿起喷壶,给每一盆花浇了水。
江篱站在旁边,看着他忙前忙后,眼泪一直流。
“秦霄贤。”她吸了着鼻子。
“嗯。”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我想对你好。”秦霄贤放下喷壶,转过身看着她,“你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江篱摇了摇头。
“有没有好好睡觉?”
又摇了摇头。
秦霄贤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江篱。”
“嗯。”
“你到底怎么了?”
江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知道她很难过,难过得不想活了。不是想死,是不想这样活着。每天被五个人爱着,但每天都不开心。每天被人等,但每天都觉得等不到头。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秦霄贤。”她吸了着鼻子。
“嗯。”
“我是不是有病?”
“什么病?”
“我不知道。我就是很难过。难过得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话,不想笑,不想假装自己很好。我不好,我很不好。”
秦霄贤走过来,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心跳很快。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哭得喘不过气。
“秦霄贤。”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放开我。我会把你的衣服哭湿的。”
“湿了就湿了。衣服可以洗,你不能不哭。”
江篱哭得更凶了。她把自己关了七天,一滴眼泪都没掉。因为她不想哭,哭了就会想起他们,想起他们就会更难过。所以她忍着,忍了七天。现在她忍不住了。所有的眼泪一起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挡都挡不住。
她哭了很久。久到秦霄贤的大衣湿了一大片,久到他的手臂酸了,久到窗台上的植物叶子上的水珠都干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红的,嘴唇干裂,狼狈极了。
“哭完了?”秦霄贤问。
“嗯。”
“饿了吗?”
“嗯。”
秦霄贤松开她,走到桌边,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碗鸡汤面,面是手工面,鸡汤是清亮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几片青菜。还是温的,因为他一直放在保温袋里。
“你什么时候做的?”江篱问。
“早上四点半。”秦霄贤把筷子递给她,“趁热吃。”
江篱接过筷子,吃了一口。面条筋道,鸡汤鲜美,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已经七天没有好好吃饭了。这碗面,是她七天来吃的第一顿正经饭。
“好吃。”她说。
“好吃就多吃点。”
江篱吃着面,眼泪又掉了下来。但不是难过的泪,是感动的泪。这个男人,在她把自己关起来的七天里,每天都来。她不开门,他就在门外站一会儿,然后离开。第二天又来,又站,又离开。他不敲门,不打电话,不发消息。就是站着。因为他知道她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不想被打扰。但他又怕她出事,所以来看看。确认她还活着,他就走了。
“秦霄贤。”她叫他。
“嗯。”
“你这几天,每天都来?”
“嗯。”
“几点来?”
“早上七点。晚上十点。”
“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在不在。”
“在又怎样?不在又怎样?”
“在,我就走。不在,我就找你。”
江篱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秦霄贤,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不累吗?”
“累。”秦霄贤说,“但不来更累。”
江篱放下筷子,扑进他的怀里。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秦霄贤。”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不会放弃。”
江篱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沉沉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很深的、不随时光改变的东西。
“秦霄贤。”
“嗯。”
“我以后不逃避了。”
秦霄贤看着她。“真的?”
“真的。”
“那你明天开始上班?”
“嗯。”
“好好吃饭?”
“嗯。”
“好好睡觉?”
“嗯。”
“不开心了跟我说?”
“嗯。”
秦霄贤看着她,笑了。“你只说‘嗯’,我会觉得你在敷衍我。”
江篱也笑了。“那我说什么?说‘我一定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开心了跟你说’?”
“这个好。”秦霄贤说。
江篱看着他,心里那片海渐渐平静了。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逃避,还会不会把自己关起来,还会不会不见任何人。但至少今天,她不想逃了。她想好好吃一碗面,好好睡一觉,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