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周九良的日常

周九良的生活一直很有规律。早上六点起床，练功到八点，吃早饭，接着排练到中午，下午如果没演出就继续练，晚上有演出就上台，没演出就回房间看书或者擦快板。他的日子像钟表一样准确，精确到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在预设的轨道上运行。没有人打乱过他，他也不允许别人打乱。但江篱出现之后，他那些精确的分秒开始变得模糊了。早上六点醒来的时候，他会先看一眼手机，有没有她的消息。虽然她很少在早上发消息给他，但他还是会看。练功的时候会分心，想着她在做什么。排练的时候会走神，想着她今天会不会给他发消息。晚上躺在床上会翻来覆去，想着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不开心。

这些想法像一根根细小的丝线，把他的生活缠绕得越来越紧。他试图挣脱，但那些丝线越缠越密，最后把他整个人都包裹进去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因为他总是在半夜醒来，拿起手机，看看有没有她的消息。即使知道她不会在半夜发消息，他还是会看。因为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紧到不确认一下就会断掉。

周五下午，周九良正在排练厅练功，手机震了一下。他放下快板，拿起来一看，是江篱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在吗”。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他按亮屏幕，又看了一遍——“在吗”。她问他在不在。她主动给他发消息了。她很少主动给他发消息，一般都是他发，她回。今天她主动了。

周九良的手指有些发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在”。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很久。久到他觉得她可能不会回了。然后屏幕亮了。江篱：我想见你。

周九良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想见他。她想见他，不是他逼的，不是他求的，是她自己想见的。他放下快板，拿起外套，走出了排练厅。他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在哪里，因为他不需要问。她说了“想见你”，他就去见她。

开车到江篱家楼下的时候，她已经在等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大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看到他下车，她走了过来，把纸袋递给他。

“给你的。”她说。

周九良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灰色的羊绒围巾，手感柔软，质地很好。围巾的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花，是薄荷。绣工不算精致，线脚有些歪，但能看出来是一针一线认真绣的。

“你绣的？”他问。

“嗯。”江篱说，“跟孟哥学的。学了好几天，手指扎了好多次。”

她把手伸出来。周九良看到她指尖上有好几个针眼，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是红红的。他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抚摸那些针眼。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针眼上，沉默了很久。

“疼吗？”他问。

“不疼。”

周九良知道她在说谎。针扎进手指怎么可能不疼。她只是不想让他担心。他把围巾拿出来，围在脖子上。灰色的围巾衬着他深蓝色的毛衣，看起来意外地合适。

“好看吗？”他问。

江篱看着他，笑了。“好看。”

周九良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弧度很小，但江篱看到了。她看到他笑了，觉得那些针扎的疼都值了。

“周九良。”她叫他。

“嗯。”

“你最近开心吗？”

周九良沉默了一会儿。“不开心。”

“为什么？”

“见不到你。”

江篱的鼻子酸了。“见到了就开心了？”

“嗯。”

“那你以后想见我了，就来找我。”

“好。”

“但不要晚上来。晚上老秦会来接我。”

“好。”

“也不要白天来。白天我要上班。”

周九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什么时候来？”

江篱想了想。“周六下午。我休息。你可以来。”

周九良看着她，目光很深。“好。”

江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说“好”的时候，从来没有犹豫过。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说“好”。她想见他，他说“好”。她让他不要晚上来，他说“好”。她让他周六下午来，他说“好”。他从来没有说过“不”。因为他不想让她为难。他想见她，但他不想让她为难。所以他只能说“好”。

“周九良。”她叫他。

“嗯。”

“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听话的。”

周九良看着她。“不是听话。是怕你为难。”

江篱的眼泪掉了下来。“周九良，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会习惯的。”

“那就习惯。”

“习惯了你对我好，万一有一天你不对我好了，我会难过的。”

“不会不对你好。”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江篱看着他，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他的脸有些看不清。但她知道，这张脸她会记一辈子。她伸出手，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在她的拥抱中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周九良。”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以后不要只对我好。也要对自己好。”

“好。”

江篱知道他说的“好”是答应，但他不会做到。他只会对她好，不会对自己好。因为他心里，她永远排在第一位。

从江篱家离开之后，周九良没有直接回家。他开车去了护城河遗址公园，坐在那条长椅上，看着河面上的月光。他以前一个人来这里的时候，觉得很孤单。但今天他不觉得孤单了，因为他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是她亲手绣的。他的脖子上有她的温度，就像她在他身边一样。

他拿出手机，给江篱发了一条消息。周九良：到家了。江篱回复得很快。江篱：好。周九良：围巾很暖和。江篱：暖和就好。周九良：你手指还疼吗？江篱：不疼了。周九良：骗人。江篱：你越来越不好骗了。周九良：被你骗多了，就学会了。

江篱看着这行字，笑了。她想起自己以前对张云雷说过同样的话——“被你骗多了，就学会了”。现在周九良也对她说同样的话了。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命运，但她觉得温暖。就像脖子上围着那条他送她的围巾一样温暖。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台边。六盆植物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薄荷的叶子绿得发亮，金银花的藤蔓爬满了整个窗框，紫苏的叶子肥厚饱满，白掌开了五朵白花，满天星的小白花开得密密麻麻，还有那盆给周九良的薄荷幼苗，长出了几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微微摇晃。她拿起喷壶，给每一盆花都浇了水。她浇到那盆薄荷幼苗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想起周九良说：“围巾很暖和。”她想起他说：“不是听话。是怕你为难。”她想起他说：“没有万一。”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深情。她只知道，她不能辜负他。但她选的是秦霄贤，她不能给他任何承诺。所以她只能沉默，只能流泪，只能在他说“没有万一”的时候，握紧他的手。

她放下喷壶，回到床上，拿起手机，给周九良发了一条消息。江篱：周九良。周九良：嗯。江篱：晚安。周九良：好梦。

江篱看着“好梦”两个字，想起第一次和他聊天的那天晚上，他也说了“好梦”。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会成为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之一。现在她知道了。她知道得太多了，多到放不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那些植物上，落在她脖子上那条他送的围巾上。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睡着。但她知道，明天醒来的时候，他会发消息给她。他会说“早安”，会说“今天天气好”，会说“记得吃早饭”。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她只知道，她不想让这样的日子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