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贤道歉之后,张云雷失眠了。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秦霄贤变了。那个以前只会说“嗯”和“好”、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冷脸下面的男人,学会了道歉,学会了退让,学会了说“你可以继续对她好”。他变得不像他了,但变得比以前更好了。
张云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他拿起手机,翻到江篱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她说“晚安”,他回“好梦”。他打了几个字——“睡了吗”,又删掉。又打——“我想你了”,又删掉。又打——“明天见”,又删掉。他反反复复地删改,最后什么都没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江篱的脸。她在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在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像断了线的珠子。她在窗台边浇花,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每一幅画面都清晰得像照片,因为他看了太多遍了。他的手机里存了几百张她的照片——她吃饭的,她喝水的,她走路的,她发呆的,她笑的,她哭的。他每天晚上都会翻一遍,翻着翻着就天亮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第二天下午,张云雷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去了江篱家。他知道她今天休息,不上班。他车停在楼下,没有上去,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张云雷:我在楼下。
过了一会儿,六楼的窗户打开了。江篱探出头,往下看,看到了他的银灰色轿车,缩了回去。几分钟后,她出现在楼道口,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颜,但看起来很有精神。
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想我就来?”
“嗯。”
江篱看着他,无奈地笑了。“你最近越来越像秦霄贤了。他也总说‘想你就来’。”
张云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来,是想见你。我来,是想让你知道我还在。”
江篱的鼻子酸了。“张云雷。”
“嗯。”
“你不用说‘你还在’。我知道你在。你一直都在。”
“你知道。但我想让你听到。”
江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说话永远这么得体。他不会让你觉得有压力,不会让你觉得亏欠,但他会告诉你——我在,我会一直在。
“去哪儿?”她问。
“你想去哪儿?”
“你决定。”
张云雷发动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了一个墓园门口。江篱看着窗外,愣住了。墓园,她没有想到他会带她来墓园。
“这里是……”她看着窗外。
“我师父的墓。”张云雷熄了火,“我想让你见见他。”
江篱跟着他下了车,走进墓园。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墓碑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一列列沉默的士兵。张云雷走到一座墓碑前,停下来,蹲下,把手里的花放在碑前。是一束白色的菊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师父,我带了一个人来看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她叫江篱。是我喜欢的人。”
江篱的眼泪掉了下来。
“张云雷。”她吸了着鼻子。
“嗯。”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嗯。”张云雷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我想在我师父面前,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会退出。不会放弃。不会对你不好。”
江篱看着他,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他的脸有些看不清。但她知道,这张脸她会记一辈子。
“张云雷,你这是在发誓?”
“嗯。”张云雷看着她,“在我师父面前发誓。一辈子对你好。不管你选谁,不管你嫁谁,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对你好。”
江篱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张云雷,你疯了。你在我身上浪费一辈子,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江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温柔的时候像春天的风,深情的时候像夏天的雨,执着的时候像冬天的雪——铺天盖地,不留余地。
她走过去,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在她的拥抱中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张云雷。”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不用还。”张云雷说,“对你好,是我愿意的。你不用还,不用谢,不用觉得亏欠。”
江篱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别哭了。我师父看着呢。他生前最怕我哭。我一哭,他就骂我。”
江篱被他逗笑了,一边笑一边哭,狼狈极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你师父会骂我吗?”
“不会。”张云雷看着她,“他会说,‘这姑娘不错,你好好对人家。’”
江篱看着他,笑了。“你学的像吗?”
“不像。我师父说话比我凶多了。”
江篱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在安静的墓园里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松柏上的麻雀。张云雷看着她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这样笑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笑。自从她选了秦霄贤之后,她笑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即使笑,也是浅浅的、克制的、怕太开心会让人觉得对不起秦霄贤的那种笑。但今天,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很开心,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张云雷。”她叫他。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不客气。”
“谢谢你让我笑。”
“不客气。”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张云雷看着她,目光很深。“不会放弃。”
江篱看着他,心里那片海波涛汹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深情,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等待,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份沉甸甸的、不随时光改变的长情。
从墓园出来,已经快傍晚了。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鱼鳞。张云雷开车送她回家。
“张云雷。”江篱叫他。
“嗯。”
“你今天发的誓,我会记住。”
“记住就好。”
“但我选了秦霄贤。”
“我知道。”
“你不难过?”
“难过。”张云雷说,“但难过是我的事。你不需要为我的难过负责。”
江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永远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他难过是他的事,她不选他是她的自由,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亏欠。
“张云雷。”她的声音有些涩。
“嗯。”
“你以后会找到更好的人。”
张云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最好的。”
江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张云雷,你不要说了。你再说下去,我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选你。”
张云雷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后悔吗?”
江篱看着他,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他的脸有些看不清。“不后悔。”她说,“选了就是选了。不能改。”
“不能改,但可以后悔。”
“我不后悔。”
张云雷看着她,目光很深。“好。”他说,“你不后悔,我就不难过。”
车停在楼下,江篱没有急着下车。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晚霞。晚霞很美,橘红色的,像燃烧的火。
“张云雷。”她叫他。
“嗯。”
“你以后不要来我家了。老秦会不高兴。”
“好。”
“你也不要晚上来了。我会想你的。”
“好。”
“你也不要给我发消息了。我会忍不住回的。”
张云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好。”
江篱知道他说的“好”,不是答应,是“我知道了,但我做不到”。他还是会来,还是会晚上来,还是会给她发消息。因为他发了誓——一辈子对她好。不管她选谁,不管她嫁谁,不管她走到哪里,他都会对她好。
“我上去了。”江篱说。
“好。”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车窗摇下的声音。
“江篱。”
她回过头。
张云雷从车窗里探出头,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很温柔。
“晚安。”他说。
“晚安,张云雷。”
她转身上楼,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就算她不回头,他也会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