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九良觉得自己快忍不住了。说“忍不住”,不是想爆发,而是想见她。想见她,想听她说话,想看她笑,想看她给植物浇水时专注的侧脸。这种想念像蚂蚁一样,一只一只地爬进他的心里,咬得他坐立不安。
他已经五天没有见陌江篱了。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七千二百分钟。他数得很清楚,因为他每天都在数。早上数,中午数,晚上数,练功的时候数,吃饭的时候数,躺在床上的时候数。越数越想见,越想见越数。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自虐,也许算。但他停不下来。
今天下午,他在排练厅练功。练的是《偷论》,一段很吃功夫的贯口,他练了一下午,嘴皮子都磨薄了。但他不觉得累,因为他一累就会想起江篱,想起她就会觉得不累了。她像一颗糖,含在嘴里,苦就变成了甜。
孟鹤堂九良。
孟鹤堂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
孟鹤堂休息一下。
周九良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他不喜欢苦,但江篱说美式好喝,他就开始喝美式。喝着喝着,习惯了,不觉得苦了。
孟鹤堂你最近见过她吗?
周九良知道“她”是谁。
周九良没有。
孟鹤堂为什么不去?
周九良不想给她添麻烦。
孟鹤堂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
孟鹤堂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替别人想了?
周九良一直都这样。
周九良放下咖啡杯。
周九良只是以前没人值得我想。
孟鹤堂沉默了一会儿。
孟鹤堂九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也在想你?
周九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周九良想过。
孟鹤堂那你为什么不去?
周九良去了,她会更想我。
孟鹤堂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沉默下面。他不是不想见江篱,是怕见了,她会更想他,会更放不下他,会更难过。所以他忍着。忍到忍不住为止。
孟鹤堂九良。
孟鹤堂拍了拍他的肩膀。
孟鹤堂你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周九良嗯。
周九良拿起快板。
周九良我知道。
孟鹤堂走了,排练厅里只剩下周九良一个人。他放下快板,拿出手机,翻开江篱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天前的。
陌江篱晚安。
周九良好梦。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周九良在。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了。然后屏幕亮了,陌江篱回复了两个字。
陌江篱我在。
周九良看着这两个字,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在”是他的暗号,意思是“我在这里,不打扰你,但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在”。她回复“我在”,意思是“我知道你在,我也在”。
周九良没有回复。他不需要回复。他只需要知道她在。知道她在,就够了。
傍晚,陌江篱正在咖啡馆里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这时手机响了。
周九良我在门口。
陌江篱愣了一下,往门口看去。玻璃门外,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半开,周九良坐在驾驶座上,正在看她。他们的目光隔着玻璃门对上了,他没有笑,没有挥手,就是安静地看着她。
陌江篱跟顾姐说了一声,推门出去,上了他的车。
陌江篱你怎么来了?
周九良想见你。
陌江篱你不是说不想给我添麻烦吗?
周九良看着她。
周九良想了,就来了。
陌江篱去哪儿?
周九良你想去哪儿?
陌江篱你决定。
周九良发动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了一个公园门口。不是护城河遗址公园,是另一个,她没来过。公园不大,但很安静。有一条小河,河边种满了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陌江篱这里也是你以前练功的地方?
周九良不是。
周九良是我一个人的时候来的地方。
陌江篱一个人来做什么?
周九良坐着。
周九良看水,看树,看天。
陌江篱不想点什么吗?
周九良想,想你什么时候来。
陌江篱周九良,我来了。
周九良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周九良嗯。
他们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秋天的晚风吹过,有些凉,但江篱戴上了周九良送的手套,手很暖。周九良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陌江篱周九良,你最近开心吗?
周九良沉默了一会儿。
周九良不开心。
陌江篱为什么?
周九良见不到你。
陌江篱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陌江篱见到了就开心了?
周九良嗯。
陌江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把所有的快乐都押在她身上。她笑,他就开心。她不笑,他就不开心。她笑不笑,决定了他开心不开心。这个责任太重了,重到她不敢不笑。
陌江篱周九良,你不能这样。
陌江篱你的开心不能全系在我身上。
陌江篱万一我有一天不在了呢?
周九良你去哪儿?
陌江篱我也不知道,也许去了很远的地方。
周九良那我就去找你。多远都去。”
陌江篱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固执?
周九良不是固执。
周九良看着她。
周九良是认定了。
陌江篱认定什么?
周九良认定你。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手指修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他反握住她,力度不轻不重。
陌江篱周九良,你抱抱我。
周九良伸出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和秦霄贤的霸道不同,和张云雷的温柔不同,和孟鹤堂的周到不同,和郭麒麟的阳光不同。他的怀抱是安静的、克制的、不越界的。像他的人一样。
陌江篱周九良。你以后不要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了。
陌江篱一个人坐着,看水,看树,看天。
陌江篱多孤单。
周九良不孤单,想你的时候,不孤单。
江篱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很久之后,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陌江篱周九良,你送我回家吧。老秦该来接我了。
周九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周九良好。
他松开她,站起来,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他们并肩走回车上,手没有松开。上车之后,手松开了,但江篱的手指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车开回楼下,江篱没有急着下车。
陌江篱周九良,你今天开心了吗?
周九良看着她。
周九良开心。
陌江篱那以后你想见我了,就来找我。
周九良好。
陌江篱但不要晚上来,晚上老秦会来接我。
周九良沉默了一会儿。
周九良好。
陌江篱那我上去了。
周九良好。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身后传来车窗摇下的声音。
周九良江篱。
她回过头。
周九良从车窗里探出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周九良晚安。
陌江篱晚安,周九良。
车灯灭了,深灰色轿车缓缓驶出巷子。陌江篱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心里不空了。因为她知道,不管她在不在,有一个人一直在想她。周九良,那个说“想你的时候,不孤单”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