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贤的最后一天,陌江篱收到了张云雷的消息。
张云雷下周又轮到我值班。准备好了吗?
陌江篱看着这行字,想起上一次张云雷值班时发生的事——他在录音棚里录了她的声音,他在餐厅里弹钢琴唱《探清水河》,他把词改成了。
张云雷江篱妹妹等等我
他握着她的手说。
张云雷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羽毛,在她心里挠啊挠,让她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陌江篱准备好了。
张云雷那明天见。
陌江篱明天见。
放下手机,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的植物。薄荷又长高了,金银花爬满了半个窗框,紫苏的叶子肥厚得发亮,白掌的白色花朵像一只只展翅的白鹤,满天星的小白花开得密密麻麻,像一片微缩的星空。
她现在不再否认这个联想了。因为这五个人已经像这些植物一样,扎根在她的生活里。她每天给植物浇水的时候,会想起他们。植物长高了,她会想,他们今天过得好不好。植物开了花,她会想,他们有没有开心的事。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秦霄贤。
秦霄贤下周是张云雷。
陌江篱我知道。
秦霄贤他对你会很好的。比我好。
江篱看着这行字,心里一紧。她知道秦霄贤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那种表情她见过,在湖边,在他说“我不贪心”的时候。他的嘴角会微微抿着,眼睛会看向别处,好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情。
陌江篱你也很好。你也对我很好。
秦霄贤嗯。
还是“嗯”。但这个“嗯”里,有不舍,有无奈,还有一丝丝的不甘心。
陌江篱想再说什么,但秦霄贤已经下线了。他的头像变成了灰色,一个“嗯”字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个句号。
第二天早上七点,张云雷准时出现在楼下。
陌江篱下楼的时候,他正靠在车门上看手机。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柔和。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开衫,头发自然垂着,没有做造型,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张云雷早。
他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温暖,不是那种刻意的、经过设计的温暖,而是一种自然的、从心里长出来的温暖。
陌江篱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张云雷早餐。
张云雷从后座拿出一个保温袋。
陌江篱打开,里面是一碗小馄饨。馄饨皮薄馅大,汤清亮,上面飘着紫菜、虾皮和葱花。她吃了一口,馅料鲜美多汁,汤汁鲜得她眯起了眼睛。
陌江篱这是那家?
秦霄贤嗯,王叔那家。
张云雷发动车子。
张云雷你上次说好吃,我记着了。
陌江篱看着他,心里暖洋洋的。她上次吃那家馄饨,是一个月前的事了。一个月前,他带她去德云社看演出,在门口的小摊上吃了一碗馄饨。她说“好吃”,他就记住了。
一个月后,他买了那家的馄饨,装在保温袋里,在七点整送到她面前。
陌江篱张云雷。
陌江篱你的记性真的很好。
张云雷不是记性好。
张云雷看了她一眼
张云雷是你的事,我都记得住。
陌江篱低下头,继续吃馄饨,耳朵悄悄红了。
车开到咖啡馆门口,张云雷停好车,没有急着让她下车。
张云雷今天中午我来给你送饭。你想吃什么?
陌江篱不用送了,我在店里吃——
张云雷我想送。
张云雷打断她,语气很温和,但不容拒绝。
陌江篱看着他,无奈地笑了。
陌江篱好吧,那你做决定。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张云雷中午见。
中午十一点半,张云雷准时出现在咖啡馆门口。
他提着一个保温袋,走进来,在角落的位置坐下。顾姐看到他,眼睛一亮。
顾姐哟,张云雷?今天换你了?
张云雷冲顾姐笑了笑。
张云雷顾姐好。江篱在吗?
顾姐在在在,我去叫她。
顾姐转身进了吧台。
顾姐江篱,你朋友来了!
陌江篱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看到张云雷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四个保温盒。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陌江篱今天吃什么?
张云雷打开保温盒——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玉米排骨汤、米饭。
每一道菜都做得很精致,鲈鱼上铺着葱丝和姜丝,西兰花翠绿鲜嫩,玉米排骨汤汤色清亮。江篱看着这些菜,想起上一次张云雷值班时做的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和这一次不一样,但一样用心。
陌江篱你什么时候做的?
张云雷早上。
张云雷把筷子递给她。
张云雷 你上班之后,我回去做的。
陌江篱夹了一口鱼肉,鲜嫩滑爽,火候刚好。
陌江篱好吃。
张云雷看着她,笑了
张云雷好吃就多吃点。
他没有像孟鹤堂那样说“你太瘦了要多吃”,没有像秦霄贤那样说“钱不够跟我说”,也没有像郭麒麟那样说“以后天天给你做”。他就是说“好吃就多吃点”,简单,直接,不添油加醋。
但陌江篱觉得,这就是张云雷。
他的好是润物细无声的,不张扬,不刻意,但你知道他在。他像春天的雨,落下来的时候你不知道,等你想起来的时候,万物已经复苏了。
吃完饭,张云雷收拾了保温盒,洗了手,没有急着走。
张云雷下午我有个排练,你来看吗?
陌江篱想了想,下午店里不忙,顾姐一个人应该应付得来。
陌江篱好。
下午两点,陌江篱跟着张云雷到了德云社的排练厅。
排练厅很大,铺着木地板,三面都是镜子,一面是落地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角落里放着一架钢琴,旁边是一排椅子,墙上挂着德云社的牌匾。
张云雷换了一身练功服,黑色的T恤,黑色的运动裤,头发用发带束起来,露出饱满的额头。他站在排练厅中央,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对着镜子练功。
江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他。
他练得很认真,一段贯口翻来覆去地练,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每一个字的发音,每一个音的轻重,每一个停顿的长短,他都反复推敲。有时候他觉得不对,停下来,重新开始。有时候他觉得可以了,点点头,继续下一段。
摸摸江篱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想,这个男人在台上那么从容、那么自信,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他在台下付出了别人看不到的努力。
练了一个小时,张云雷停下来,走到她旁边坐下。
张云雷累不累?
他递给她一瓶水。
陌江篱我不累,你累了吧?
江篱接过水。
张云雷还好。
张云雷喝了一口水,靠在椅背上。
张云雷习惯了。
陌江篱你每天都这样练?
张云雷差不多。
张云雷不练不行,一上台就露怯。
陌江篱看着他,突然问了一个和刚才的话题毫无关系的问题。
陌江篱张云雷,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张云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云雷你问这个干什么?
陌江篱想了解你。
陌江篱真正的你,不是舞台上的你,不是对谁都温柔的你。
陌江篱是你小时候,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张云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张云雷我小时候很乖。
张云雷不闹,不哭,不惹事。
张云雷师父让练功就练功,让背书就背书。
张云雷别人练一遍,我练十遍。
张云雷不是因为我比别人努力,是因为我笨。
张云雷同样的东西,别人学一遍就会了,我要学十遍。
陌江篱你不笨。
张云雷那时候觉得笨。
张云雷现在不觉得了。笨有笨的好处,笨的人练出来的东西,扎实。
张云雷聪明的人学得快,忘得也快。
张云雷笨的人学得慢,但学会了就忘不了。
陌江篱看着他,想象着小时候的张云雷。那个小小的男孩,在排练厅里一遍一遍地练功,别人都走了,他还在。别人在玩,他在练。别人在睡觉,他还在练。
陌江篱你不觉得苦吗?
张云雷苦。但苦惯了就不觉得了。
张云雷后来长大了,上了台,听到观众的掌声,觉得那些苦都值了。
陌江篱那你现在呢?还觉得苦吗?
张云雷转过头看着她。
张云雷现在不苦了。
张云雷现在有你了。
陌江篱的心跳加速了。
陌江篱我怎么就能让你不苦了?
张云雷因为你是甜的。
张云雷想到你,嘴里就是甜的。甜的盖住了苦的,就不觉得苦了。
她的耳朵又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张云雷看着她红红的耳朵,笑了。
张云雷江篱,你知不知道你有一个习惯?
张云雷你不好意思的时候,会低头。低头还不行,还会用手摸耳朵。摸耳朵还不行,就会转移话题。
陌江篱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陌江篱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吧。
张云雷我说过,你的事,我都记得住。
张云雷站起来,伸出手。
张云雷来,我教你一个动作。
#张云雷什么动作?
张云雷上场时的台步。
张云雷相声演员上台,走路的姿势是有讲究的。
张云雷不能太快,不能太慢,不能太僵,不能太飘。
张云雷要稳,要有气场,要让观众一眼就觉得‘这个人有东西’。
陌江篱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他带她走到排练厅中央,站在她身后,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帮她调整姿态。
张云雷背挺直。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很轻,很温柔。
张云雷不要耸肩,放松。头抬起来,眼睛看前方,不要看地板。
陌江篱按照他的指示调整姿态,但心跳快得根本没法专注。他的手在她的肩膀上,温热而有力。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痒痒的,像羽毛在挠。
江篱迈出第一步,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她不知道自己的姿势对不对,因为她满脑子都是张云雷的手、张云雷的呼吸、张云雷的声音。
张云雷很好。
张云雷再走一遍。
她又走了一遍。
张云雷比刚才好多了。
张云雷松开她的肩膀,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张云雷你学东西很快。
陌江篱是你教得好。
张云雷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满足,有温柔,还有一种淡淡的、藏不住的喜欢。
张云雷你知不知道,你走路的样子很好看?
陌江篱你刚才不是说要教我吗?怎么又夸上了?
张云雷教你是借口。
张云雷坦诚地说。
张云雷想站在你身后,才是真的。
陌江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温柔的、深情的、说话恰到好处的张云雷,他的温柔不是没有攻击性的。他的温柔是一种武器,精准地击中她的心脏,让她无处可逃。
陌江篱张云雷,你太会了。
张云雷不是会,是用心。
陌江篱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那片湖又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久久不散。
排练结束后,张云雷带她去吃饭。
不是去餐厅,是去他家。
这是陌江篱第一次来张云雷的家。
他的家在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小区,顶楼,复式。客厅很大,落地窗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装修是简约的现代风格,黑白灰为主,但有很多温暖的细节——沙发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束白色的栀子花,电视柜旁边有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和CD。
陌江篱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张云雷嗯。
张云雷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
张云雷以前觉得大,现在觉得小了。
陌江篱为什么?
张云雷因为没有你。
陌江篱又被噎住了。她发现张云雷的情话随时随地都能冒出来,而且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油腻,不会让人觉得刻意。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张云雷你坐着,我去做饭。
张云雷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陌江篱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束栀子花上,白色的花瓣,翠绿的叶子,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花瓶里的水很清澈,看来是每天换的。
茶几上还有一本书,是《纳兰词》。书页之间夹着一枚书签,书签露出来的部分是一张照片。
江篱拿起那本书,抽出书签。
书签是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里是她。
是她站在窗台边浇花的背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穿着白色的睡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喷壶,正在给薄荷浇水。
江篱的手开始发抖。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发现有人在拍她。
陌江篱张云雷。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张云雷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张云雷怎么了?
陌江篱这张照片,你什么时候拍的?
张云雷走过来,看到那本书和那张照片,表情顿了一下。
张云雷上次去你家。
张云雷你浇花的时候,我拍的。
陌江篱你怎么不跟我说?
张云雷说了,你就不会让我拍了。
张云雷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那张照片。
张云雷但你不知道的时候,才是你最好看的时候。你不设防,不表演,不做作。你就是你。我想记住那个你。
江篱看着那张照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喜欢被拍照,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好看。但这张照片里的她,确实很好看。不是因为角度好、光线好,是因为那是真实的她。她在浇花,她在做她喜欢的事,她的脸上有一种安静的、专注的、温柔的表情。
她把照片放回书里,合上书,放在茶几上。
陌江篱你偷拍我,我不生气。但你下次能不能告诉我?我不喜欢被偷拍的感觉。
张云雷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张云雷下次我会告诉你。但你能不能让我拍?
陌江篱想了想。
陌江篱看心情。
张云雷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张云雷好。看心情。
他站起来,走回厨房。
江篱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他在厨房里忙碌,洗菜、切菜、炒菜,动作熟练而从容。偶尔他会回头看她一眼,冲她笑一下,然后继续忙。
江篱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这个男人的温柔,不是表面的、表演性的温柔,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经过岁月打磨的温柔。他知道什么是苦,所以他不想让别人也苦。他知道什么是孤独,所以他不想让别人也孤独。他知道什么是被遗忘,所以他不想让别人也被遗忘。
所以他记住了她所有的喜好,记住了她说的每一句话,记住了她每一个微小的表情。
因为他不想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记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