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麒麟的一周结束了。
周末送陌江篱回家的时候,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楼下停留很久。他说了一句。
郭麒麟到了。
然后笑了笑,等陌江篱下车后,挥了挥手,开车走了。
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陌江篱站在楼下,看着那辆白色SUV的尾灯消失在巷口,心里有些空。她知道郭麒麟在刻意保持距离——不是不想靠近,而是怕自己靠得太近,舍不得离开。
这就是郭麒麟。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笑容后面,不让任何人看到。
陌江篱上了楼,刚进门,手机就震动了。
郭麒麟上楼了?
陌江篱到了。
郭麒麟晚安。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表情包,没有俏皮话。就是“晚安”,干净得像他的人一样。
陌江篱晚安。
她放下手机,去窗台给植物浇水。
薄荷又长高了一截,金银花的藤蔓已经爬到了窗户的右上角,紫苏的叶子肥厚得发亮,白掌开了第三朵花,满天星从一小丛变成了一大片,白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像一片小小的星空。
五盆植物,五个人。
她曾经把这个联想甩出脑子,但现在她不再甩了。因为她接受了——这五个人,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就像这些植物一样,扎根在她的窗台上,扎根在她的心里。
手机又响了。
秦霄贤这周过得怎么样?
陌江篱放下喷壶,拿起手机,在沙发上坐下来。
陌江篱挺好的。
陌江篱郭麒麟带我去吃了日料,看了电影。
秦霄贤开心吗?
陌江篱开心。
陌江篱那就好。
江篱看着这三个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秦霄贤问“开心吗”的时候,想听到的答案是什么。但她不能说谎。她和郭麒麟在一起的时候确实开心,那种开心是真的,不是客套,不是礼貌,是真的。
但她也能感觉到,秦霄贤的“那就好”后面,藏着一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陌江篱你呢?
陌江篱这周怎么样?
秦霄贤还行。
还是“还行”,和之前的“嗯”一样,一个字里藏着一百个字。
陌江篱你什么时候有空?
#秦霄贤我想见你。
秦霄贤明天。
陌江篱天你不是有演出吗?
秦霄贤:演完见。
陌江篱好。
第二天晚上,秦霄贤的演出结束了。
陌江篱坐在咖啡馆里,等他的消息。今天她值晚班,十点才下班。顾姐已经走了,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收拾好吧台,擦干净桌子,把椅子一张张倒扣在桌面上。
手机亮了。
秦霄贤出来。
陌江篱锁好门,走出咖啡馆。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秋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掠过。秦霄贤的车停在老位置,车窗半开,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看手机,没有听音乐,就是安静地坐着,等她。
陌江篱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秦霄贤吃了吗?
陌江篱吃了。
陌江篱你吃了没?
秦霄贤没。
陌江篱你怎么不吃?
秦霄贤不想吃。
秦霄贤发动车子。
秦霄贤带你去个地方。
江篱已经习惯了。这五个人,每个人都有“个地方”。秦霄贤的“个地方”是郊外那片湖,张云雷的“个地方”是录音棚,孟鹤堂的“个地方”是他家,郭麒麟的“个地方”是植物园,周九良的“个地方”是护城河遗址公园。
车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了那片湖边。
夜里的湖和白天不一样。湖面漆黑如墨,看不到底,只有月光的碎片在水面上飘荡。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沉默而庄严。
秦霄贤熄了火,却没有下车。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湖面,沉默了很久。
秦霄贤江篱。
陌江篱嗯。
秦霄贤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太凶了?
江篱愣了一下。
陌江篱没有啊。
陌江篱你怎么会这么想?
秦霄贤我说话的语气,总是像在命令你。
秦霄贤来接你,我说‘下来’。
秦霄贤送你回家,我说‘上去吧’。
秦霄贤问你吃饭没,我说‘吃了吗’。
秦霄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好。
陌江篱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心疼。
陌江篱秦霄贤,你没对我凶过。
陌江篱你只是不太会表达。
陌江篱但我知道你说的每一个字是什么意思。
陌江篱你说‘下来’,是‘我在楼下等你,你快下来吧’。
陌江篱你说‘上去吧’,是‘我看着你上去才放心’。
陌江篱你说‘吃了吗’,是‘我担心你饿着’。
秦霄贤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很深。
秦霄贤你怎么知道?
陌江篱因为我在听。
陌江篱你说话的时候,我在听你说什么,也在听你没说什么。
秦霄贤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秦霄贤江篱。
他的声音有些低。
陌江篱嗯。
秦霄贤我今天演出的时候,说错了一句词。
陌江篱什么词?
秦霄贤有一段贯口,我说了十几年了,从来没错过。
秦霄贤但今天我说错了。
陌江篱为什么?
秦霄贤因为在想你。
秦霄贤看着前方的湖面。
秦霄贤在想你和郭麒麟去看电影的时候,坐的是第几排。
秦霄贤在想你们吃的日料,是什么味道。
秦霄贤在想你笑的时候,是因为电影好笑,还是因为他在你旁边。
陌江篱的心揪了一下。
陌江篱秦霄贤……
#秦霄贤我知道我不该想这些。
秦霄贤打断她,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的、压抑的情绪。
秦霄贤规矩里写了,不干涉她和其他人的相处。
秦霄贤我知道。
秦霄贤但知道归知道,做归做。
秦霄贤我控制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江篱。
月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江篱从未见过的脆弱。
秦霄贤江篱,我很自私。
秦霄贤我说让你别选,其实是在骗你。
秦霄贤不是不想让你选,是怕你不选我。
秦霄贤我怕你选了别人,我怕我输了,我怕我输了之后,连在你身边当朋友的资格都没有。
陌江篱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知道,秦霄贤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的自私是真的,他的害怕是真的,他的嫉妒是真的。
但他还是遵守了规矩。
他看着她和其他人在一起,看着别人接她上班、送她下班、给她做饭、带她出去玩。他看着,忍着,不说。
陌江篱秦霄贤。
江篱擦了擦眼泪。
陌江篱你没有输。
秦霄贤现在没有。
秦霄贤但以后呢?
秦霄贤你选别人的那一天呢?”
陌江篱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确实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她不知道她会选谁,也许她永远不会选。但“不选”本身,就是一种选择。不选,就意味着所有人都在等,所有人都没有结果,所有人都不能往前走。
陌江篱秦霄贤。
陌江篱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选了别人,你会恨我吗?
秦霄贤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秦霄贤不会。
秦霄贤恨不起来。
陌江篱为什么?
秦霄贤因为你选的那个人,一定是对你最好的。
秦霄贤我相信你的眼光。你选的人,一定是值得的。而我……
他顿了顿。
秦霄贤我会祝福你。然后走远一点。
陌江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秦霄贤的手。他的手很凉,比她上次握的时候凉了很多。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用体温温暖他。
陌江篱秦霄贤,你不要走远。
陌江篱不管我选谁,你都不要走远。
秦霄贤看着她贴在自己手背上的脸,看着她的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滑落,心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秦霄贤江篱,你这样,我会舍不得放手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
陌江篱那就别放手。
陌江篱我也没有让你放手。
秦霄贤看着她,突然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紧,紧到江篱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急促而滚烫,胸口起伏得像海浪。
秦霄贤江篱。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情绪。
秦霄贤嗯。
秦霄贤我喜欢你。
秦霄贤从第一次在咖啡馆看到你就喜欢你。
秦霄贤不是那种‘觉得这个女孩挺好看’的喜欢,是那种‘想把你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的喜欢。
他的声音在发抖。
秦霄贤但我不能藏你。因为你太亮了,藏不住。
秦霄贤所有人都能看到你,所有人都会被你的光吸引。
秦霄贤张云雷看到了,孟鹤堂看到了,郭麒麟看到了,周九良也看到了。
秦霄贤你们都是光,只有我是影子。
江篱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失控的心跳,眼泪把他的衣服打湿了一片。
陌江篱秦霄贤,你不是影子。
她的声音闷闷的。
陌江篱你也是光。只是你的光和别人的不一样。
陌江篱你的光是冷的,但不刺眼。靠近你的人,不会觉得刺眼,只会觉得冷。
陌江篱但冷久了,就会发现,你其实是暖的。只是暖得不明显。
秦霄贤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秦霄贤江篱。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在说话了,更像是在挣扎。
秦霄贤你再说一遍。
陌江篱说你是暖的。
秦霄贤不是这句。
秦霄贤说我是光的那句。
陌江篱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浓的、化不开的情绪。
陌江篱你是光。
陌江篱一字一句地说。
陌江篱秦霄贤,你是光。
秦霄贤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倒映的月光。
他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
秦霄贤我能不能……
他没有说完。
但陌江篱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然后是眼睑,然后是眉尾。
陌江篱能。
秦霄贤睁开眼睛,看着她。
秦霄贤你还没说能不能,你就说能?
陌江篱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陌江篱你想问,我能不能亲你。
秦霄贤的呼吸停了一瞬。
秦霄贤你怎么知道?
陌江篱因为你也想亲我很久了。
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秦霄贤看着她,沉默了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
那个吻很轻,像是怕惊动湖面上的月光。他的嘴唇很凉,贴在她唇上的时候,像一片落在花瓣上的雪。没有深入,没有索取,就是轻轻地贴着,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珍藏什么。
陌江篱闭上眼睛。
月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
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湖面上的月光碎了,又合拢,碎了,又合拢。
很久之后,他松开了她。
他的额头还抵着她的,呼吸还没有平复。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秦霄贤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陌江篱睁开眼睛,看着他。
陌江篱为什么?
秦霄贤因为从明天开始,我会把你让给他们。
秦霄贤不是我不想要你了。是我不能太自私。
秦霄贤你有权利认识他们每一个人,了解他们每一个人。
秦霄贤我不能因为自己先亲了你,就让他们没有机会。
陌江篱秦霄贤,你真的不贪心。
秦霄贤不贪心。
秦霄贤只要你也喜欢我,就够了。
秦霄贤不用最喜欢,只要也喜欢。
陌江篱靠进他的怀里,听着他逐渐平复的心跳。
陌江篱秦霄贤。
陌江篱我会一直喜欢你的。
陌江篱不是‘也喜欢’,是‘喜欢’。
陌江篱你一个人,就值得被喜欢。
秦霄贤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他们在湖边待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湖面上的月光从银白色变成了灰蓝色。
秦霄贤该走了。
他发动车子,驶离湖边。
回城的路很长,但他开得不快。不是怕超速,是不想太快结束。
车停在楼下,江篱没有马上走。
陌江篱秦霄贤。
秦霄贤你今天亲了我,我不后悔。
秦霄贤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
陌江篱我也不后悔。
江篱笑了,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到秦霄贤站在车旁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霄贤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天。
陌江篱我也是。
她转身上楼,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就算她不回头,他也会一直在那里。不声不响,不离不弃。就像那片湖,不声不响地存在着,你来,他在这里,你不来,他也在这里。
每一步都在想他说的话——“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天。”
“这辈子”。
他才二十五岁,就说“这辈子”了。
好像他已经认定了,以后不会有比今天更好的日子了。
江篱走到窗前,往楼下看。
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停在楼下,车灯亮着。秦霄贤坐在驾驶座上,正在低头看手机。
秦霄贤上楼了?
陌江篱到了。
秦霄贤晚安。
陌江篱晚安,秦霄贤。
陌江篱明天见。
秦霄贤:嗯。
车灯灭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出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江篱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心里不空了。
因为她知道,不管明天谁值班,谁不值班,有一个人一直在。
秦霄贤。
那个说“嗯”比说“我爱你”更多的男人。
那个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嗯”和“好”里面的男人。
那个在湖边亲了她,然后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男人。
他会一直在这里。
不声不响,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