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贤离开的第三天,江篱发现自己的生活并没有因为他的缺席而变得安静。
相反,其他人好像约好了一样,出现得更加频繁了。
孟鹤堂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咖啡馆,点一杯美式,坐在角落里,打开电脑工作。他不打扰江篱,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要走的时候,他会走到吧台前,把一张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一句话——“今天也要好好吃饭”“今天降温了多穿点”“今天你笑起来很好看”。每一张纸条江篱都收着,放在抽屉里,和那些干枯的银杏叶放在一起。
郭麒麟依然每天接送她上下班,风雨无阻。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楼下,晚上六点准时出现在咖啡馆门口。他的车成了江篱的专属座驾,他的副驾驶成了她的专座。顾姐已经默认他们是男女朋友了,每次看到郭麒麟来都会说“你男朋友来了”,江篱解释了几次解释不清楚,索性不解释了。
周九良依然话不多,但他的消息从每天一条变成了每天三条。早上——“早安,今天天气好,心情也要好”,中午——“午饭吃了没,别吃太对付”,晚上——“晚安,早点睡”。三条消息,雷打不动,准时得像闹钟。江篱有时候觉得,周九良像一个守在暗处的守护者,不说话,不打扰,但你一回头,他就在那里。
而张云雷,是这三天里变化最大的一个。
以前张云雷约她,会提前问“你什么时候有空”,然后根据她的时间安排。但这三天,他不再问了。他直接说“明天中午我来接你吃饭”“下午带你去个地方”“晚上来听我排练”。不是命令的语气,但也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一种笃定的、好像她已经答应了似的语气。
更奇怪的是,江篱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要拒绝。
周一中午,张云雷带她去了一家藏在胡同深处的私房菜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烧得一手好菜,但一天只做一桌,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
“你提前一个月预约的?”江篱看着满桌子的菜,惊讶地问。
“没有。”张云雷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我跟阿姨认识,她破例给我加了一桌。”
“为了我?”
“为了你。”
江篱咬了一口红烧肉,肉皮软糯,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不柴,好吃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好吃吗?”张云雷看着她满足的表情,眉眼弯弯的。
“好吃!”江篱连连点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
“那就多吃点。”张云雷又给她夹了一块,“你太瘦了,要多吃肉。”
江篱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有些无奈:“你也吃啊,别光给我夹。”
“我看你吃就饱了。”
“你这个人——”
“怎么了?”
“说话太让人不好意思了。”
张云雷笑了,笑得温柔而含蓄:“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用不好意思。”
吃完饭,张云雷没有立刻送她回去,而是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德云社的排练厅。
下午两点,排练厅里没有人。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木质地板晒得暖洋洋的。墙上挂着德云社的牌匾,角落里堆着道具箱,舞台中央立着一支孤零零的麦克风架。
张云雷走上舞台,拿起麦克风,转过身看着台下的江篱。
“想听什么?”他问。
江篱坐在观众席的椅子上,仰头看着他。舞台上的张云雷和在后台的他判若两人。在后台,他是温柔的、安静的、带着距离感的。但在舞台上,他的整个人都在发光。聚光灯还没有打开,但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你唱什么我都听。”江篱说。
张云雷笑了,握着麦克风的手微微收紧。
他开口了,唱的是一首老歌,旋律悠扬,歌词深情。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回荡,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不急不慢地流淌着。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地落在江篱的心上,像雨滴落在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江篱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声音。
她想起了那天在剧场里,他唱《探清水河》时的样子。想起了他改过的那句词——“江篱妹妹等等我”。想起了他说“以后我每一场演出,你都来看好不好”时的眼神。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那种紧张的快,而是一种被触动的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正在慢慢地、悄无声息地生长。
唱完之后,张云雷从舞台上走下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们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彼此的表情,又不会让人觉得太近。
“怎么样?”张云雷问。
“好听。”江篱说,“你唱歌的时候,和我平时看到的你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但你唱歌的时候,你的声音里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很深的感情。好像你经历过很多事,经历过很多难过的事,然后你把那些事都放在了歌里。”
张云雷看着她,目光很深。
“江篱。”他叫她。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并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
江篱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张云雷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你看我,觉得我温柔、体贴、会照顾人。但那是我愿意让你看到的样子。我也有不好的时候,也有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也有自私的、想要独占一个人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但又不想让太多人听到的事。
“只是我舍不得让你看到那部分的我。”
江篱看着他温和的眉眼,看着他嘴角那一抹永远恰到好处的微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看到的张云雷,是张云雷想让她看到的。
那真正的张云雷是什么样子的?
她不知道。
“张云雷。”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能让我看看真正的你吗?”
张云雷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现在。”他说,“但总有一天。”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河。
他们隔着这条河,看着彼此。
江篱突然觉得,张云雷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他的温柔是他的盔甲,他的笑容是他的面具。在那些温柔和笑容的下面,藏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真实的灵魂。
她不知道那个灵魂是什么样子的。
但她想看一看。
周二晚上,江篱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响了。
张云雷:我在门口。
江篱愣了一下,她已经约好郭麒麟来接她了。
她赶紧给郭麒麟发消息:今天不用来接我了,有人接。
郭麒麟秒回:谁?
江篱:张云雷。
郭麒麟:……好。
那个省略号里有太多情绪,江篱读不懂,但她没有时间深究。
她换了衣服,走出咖啡馆,看到张云雷靠在车门上等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白色的T恤,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马丁靴。和平时的温润不同,今天的他多了一种硬朗的气质,像是换了一个人。
“上车。”他拉开车门。
“去哪儿?”江篱上了车。
“到了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了一个小剧场门口。
剧场不大,门面也很朴素,但门口排着长队,大多是年轻女孩,手里拿着荧光棒和手幅。
“这里是……”江篱看着窗外。
“我的一个小型演出。”张云雷熄了火,“不是相声,是唱歌。”
“你还有唱歌的演出?”
“嗯,偶尔。”张云雷解开安全带,“今天晚上我是主唱,唱一个半小时。”
江篱跟着他下车,从后门进了后台。
后台很热闹,有乐队的人在调音,有工作人员在搬设备,有化妆师在给演员补妆。看到张云雷进来,所有人都跟他打招呼,张云雷一一回应,笑容温和而客气。
“雷哥,这位是?”乐队的主音吉他手看着江篱,好奇地问。
“朋友。”张云雷说。
吉他手“哦”了一声,那个“哦”的尾音拖得很长,意味深长。
张云雷把江篱带进自己的化妆间,里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化妆台上摆着他的个人用品——一把梳子,一瓶发胶,一支润唇膏,还有一张他和师父的合影。
“你在这里坐一会儿。”张云雷说,“八点开场,工作人员会带你去观众席。”
“好。”
张云雷坐到化妆台前,开始化妆。他化妆的动作很熟练,粉底、眉毛、眼线,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江篱坐在后面的沙发上,看着镜子里的他,觉得认真的男人真的很好看。
“你看什么呢?”张云雷从镜子里看到她盯着自己,嘴角微微弯起来。
“看你化妆。”江篱老实地说。
“好看吗?”
“好看。”
张云雷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眼线。但他的耳朵红了,和那天秦霄贤的耳朵红的方式一模一样。
江篱看着镜子里那两只红红的耳朵,忍不住笑了。
“张云雷,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和秦霄贤那天红得一模一样。”
张云雷放下眼线笔,转过身看着她。
“你在我面前提别的男人,不怕我吃醋?”他问,语气半真半假。
江篱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是,你在我化妆间里,看着我的耳朵,想着另一个男人的耳朵。”张云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直视她的眼睛,“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他的脸靠得很近,近到江篱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眼线画得很精致,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深更亮。
江篱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不起。”她说,声音有些发虚。
张云雷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逗你的。”他直起身,回到化妆台前,“我才没那么小气。”
江篱松了口气,但心跳还是很快。
她发现张云雷逗人的时候,和他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是温和的、有礼的、保持着安全距离的。但他逗她的时候,会突然靠近,突然打破那个距离,让你猝不及防。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危险。
八点整,工作人员来带她去观众席。
座位在第一排正中间,舞台近在咫尺,她能看清舞台上每一个人的表情。
灯光暗下来,观众席安静了。
一束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张云雷站在光里。
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头发做了造型,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握着麦克风,站在麦克风架前,姿态从容而自信。
他开口唱的第一首歌,是一首慢歌。
旋律舒缓,歌词深情,他的声音在剧场里回荡,像一阵温柔的风,吹过每一个人的心。
江篱坐在台下,看着他。
舞台上的张云雷和在后台的他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在后台,他是温和的、克制的、保持着距离的。但在舞台上,他把自己完全打开了,所有的情感都通过歌声倾泻而出,毫不保留。
她听着他的歌声,突然明白了他说过的那句话。
“你看我,觉得我温柔、体贴、会照顾人。但那是我愿意让你看到的样子。”
在舞台上唱歌的他,才是真正的他吧。
那个把所有的情感都放进歌声里的他,那个在聚光灯下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的他。
那是真正的张云雷。
唱到第四首歌的时候,张云雷在台上说了一句话。
“这首歌,送给一个今天在台下的人。”
观众席炸了。
“谁啊?是谁?”
“雷哥有喜欢的人了?”
“天哪不会吧!”
张云雷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然后开口唱了。
那是一首老歌,歌名叫《喜欢你》。
江篱坐在台下,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不确定他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她。
但她知道,他看她的方向唱完了整首歌。
整首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第一排正中间。
落在她身上。
演出结束后,观众散场,江篱被工作人员带回了后台。
张云雷正在卸妆,看到她进来,从镜子里冲她笑了笑。
“怎么样?”他问。
“很好。”江篱说,然后顿了顿,“你唱《喜欢你》的时候,说的是谁?”
张云雷放下卸妆棉,转过身看着她。
“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
“你知道。”张云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只是不敢确定。”
江篱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化妆间的灯光很亮,照得他的脸没有一丝阴影。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江篱觉得,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心里。
“江篱。”他说。
“嗯。”
“那首歌,是唱给你的。”
江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已经猜到了,但从他嘴里听到确认,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嗯。”
“你不怕被人拍到?”
“拍到了又怎样?”张云雷说,“我说了是送给台下一个人,又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他们猜不到是你。”
“万一猜到了呢?”
“猜到了,我就承认。”张云雷的声音很平静,“我喜欢你这件事,没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
江篱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这不是张云雷第一次对她说类似的话,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在舞台上,是在几百个人面前。他把自己的心意藏在歌里,唱给所有人听,但只有她知道,那些歌词是写给她的。
这种感觉,又浪漫又疯狂。
“张云雷,你疯了。”江篱说。
“我没疯。”张云雷笑了,“我只是不想再藏着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梢。
“秦霄贤走了,我知道你心里有些空。但我想让你知道,他在的时候,我会让着他。他不在的时候,我不会。”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很大。
江篱听懂了。
他在的时候,我会让着他。
他不在的时候,我不会。
意思是,秦霄贤在的时候,张云雷克制着自己,不跟秦霄贤争。但秦霄贤走了,他不会再克制了。
“你们之间,”江篱斟酌着措辞,“是不是有某种……默契?”
张云雷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们都在追你。”他说,“但我们都不想让你为难。所以谁在的时候,另外的人就退一步。”
这是江篱第一次听到有人明确地描述五个人之间的关系。
谁在,谁退。
像是在下一盘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落子时机。
“那现在秦霄贤不在,”江篱说,“所以你觉得轮到你了吗?”
“不是轮到我。”张云雷纠正她,“是我决定不再退让了。”
他握住她的手,手指修长而有力,掌心温热。
“江篱,我知道你还没有想清楚,我不逼你做决定。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最后你选谁,我都会在你身边。”
江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深情,还有一种坚定的、不容动摇的东西。
那是承诺,也是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