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园回来之后,江篱和周九良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是哪种变化,但确实变了。以前周九良给她发消息,永远是简短的几个字,像电报一样简洁。现在他会多发几个字了——“今天降温,多穿一件”,“饭吃了没有,别凑合”,“早点睡,别熬夜”。
虽然还是简洁,但多了一些温度。
就像他这个人,表面上冷冷淡淡的,靠近了才知道,内里是暖的。
但这些天,有一个人一直没有出现。
秦霄贤。
自从上次从奶奶的老家回来,秦霄贤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突然出现在咖啡馆门口。江篱给他发过一次消息,问他“最近忙吗”,他只回了一个字——“忙”。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江篱告诉自己,这不重要。他忙,很正常。他是德云社的演员,有演出,有通告,有各种各样的工作。不是每个人都有时间围着她转。
但她的手机一天要看几十次,每次有新消息提示,她的心跳都会加速,然后看到不是他,心跳又落回去。
“你在等谁的消息?”顾姐端着咖啡壶从她身边走过,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江篱吓了一跳:“没有啊。”
“没有?”顾姐意味深长地笑了,“你这一上午看了不下二十次手机,每次看完都一副失望的表情。小江,你瞒不了我。”
江篱把手机扣在桌上,假装专心擦杯子。
“顾姐,你年轻的时候,等过一个人的消息吗?”她小声问。
顾姐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等过。”她说,语气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沧桑,“等了一个人三年,最后等来了他的结婚请帖。”
江篱抬起头看着她。
顾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遗憾:“所以小江,别等。等是最没用的。如果你想知道他在想什么,直接去问。如果你想知道他为什么不找你,直接去找他。别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不值得。”
江篱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下午三点,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德云社找秦霄贤。
不是因为他欠她一个解释,而是她想确认一件事——他是不是真的就这么消失了?
她换了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涂了一点润唇膏,出门打车。
到了德云社剧场门口,她才想起一个问题——她不知道秦霄贤今天在不在,也不知道他在哪个房间。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的工作人员拦住了她:“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秦霄贤。”
“有预约吗?”
江篱愣了一下:“没有。”
“不好意思,没有预约不能进。”
江篱站在前台,有些不知所措。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拿出手机,想给秦霄贤发消息,但又觉得这样很突兀——不请自来已经很唐突了,再让他出来接她,好像更尴尬。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让她进来。”
江篱转过身,看到张云雷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看样子刚排练完。
“云雷哥。”前台的工作人员立刻让开了路。
张云雷走过来,看着江篱,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来找老秦?”
江篱点了点头。
“他在二楼最里面的休息室。”张云雷说,语气很平静,“这几天他状态不太好,你正好去看看他。”
“状态不好?怎么了?”
张云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江篱上了二楼,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门是关着的,里面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秦霄贤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是我,江篱。”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秦霄贤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有些乱,眼睑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干,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颓废。
但在看到江篱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你不来找我,我就来找你了。”江篱说。
秦霄贤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休息室不大,一张沙发,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角落里放着一把吉他。桌上摊着几张谱子,旁边是一个已经空了的咖啡杯,杯底还有干涸的咖啡渍。
“你在写歌?”江篱问。
“嗯。”秦霄贤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江篱坐下来,看着他疲惫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心疼。
“你怎么了?”她问,“看起来很累。”
“没事,就是这几天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秦霄贤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只有一片茫然的灰。
“秦霄贤。”江篱叫他。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是不是在躲我?”江篱问,直接得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秦霄贤的目光闪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没有。”他说。
“你看着我说。”
秦霄贤又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挣扎、犹豫,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克制。
“江篱。”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知道我对你的感觉,对吧?”
江篱点了点头。
“那你也知道,不是只有我对你有这种感觉。”
江篱又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秦霄贤的声音更低了,“我看着你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江篱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想过,但她不敢深想。
“我嫉妒。”秦霄贤说,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修饰,“看到张云雷给你发消息,我嫉妒。看到郭麒麟送你回家,我嫉妒。看到孟鹤堂给你送汤,我嫉妒。看到周九良带你去看银杏,我嫉妒。”
他一口气说出五个“嫉妒”,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江篱的心上。
“所以你就躲起来了?”江篱问。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秦霄贤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一个小气的人,不想让你觉得我连这点事都忍不了。”
“但你忍了。”
“我忍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但我忍得很辛苦。”
休息室里安静了。
窗外传来楼下排练的声音,有人在说相声,有人在弹三弦,笑声和乐声交织在一起,热闹而遥远。
而他们两个人,坐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却好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秦霄贤。”江篱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值得你嫉妒?”
秦霄贤转过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不是任何人的。”江篱说,“我没有选择谁,也没有不选择谁。我只是……还没有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从来不是一个受欢迎的人。在孤儿院的时候,没有人选我。长大以后,也没有人追我。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就会一个人过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你们出现了。”她继续说,“五个。同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不是在吊着你们,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霄贤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心里的那根弦突然松了。
他坐起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握着她的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挣脱不了,也不会让她觉得疼。
“江篱。”他说。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秦霄贤说,“是我们自己愿意的。你不用觉得愧疚,不用觉得有压力。我们对你好的时候,没有想过要你回报什么。”
“但我会觉得欠你们。”
“那是你的事。”秦霄贤说,“但我想告诉你,你不欠任何人。你活着,你存在,你站在那里,就已经够了。”
江篱的眼眶又红了。
她发现自己在这些人面前,变得越来越容易哭。
以前的她,眼泪很金贵,一年都流不了几次。但现在,几乎每一次见面,都有人能让她鼻子发酸。
“秦霄贤,你别对我这么好。”她吸了吸鼻子,“我会习惯的。”
“那就习惯。”秦霄贤说,“习惯被在乎,习惯被照顾,习惯不用一个人扛着。”
他顿了顿。
“习惯有我们。”
江篱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一滴一滴的,从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秦霄贤没有帮她擦眼泪,也没有说“别哭了”。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静地坐着。
等她的眼泪流完了,他才开口。
“哭完了?”
江篱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脸。
“那我说一件事。”秦霄贤松开她的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江篱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等着他说。
“我要去外地巡演了。”秦霄贤说,“半个月。”
江篱的手顿了一下。
半个月,十五天。不短。
“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突然?”
“早就定了,一直没跟你说。”秦霄贤看着她,“本来想不告而别的,但你自己来了。”
江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刚来,他就要走。她想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答案——他在躲她,所以不敢告诉她。
“你走了之后,会联系我吗?”江篱问。
秦霄贤看着她,目光沉沉。
“你想让我联系你吗?”
江篱点了点头。
“那我就联系你。”秦霄贤说。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谱子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折好,递给江篱。
“拿着。”
江篱打开那张纸,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一串数字。
“我巡演的城市。”秦霄贤说,“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看我。当然,我知道你可能没时间,我只是把地址给你,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江篱看着那行字,字迹不太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我会考虑的。”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秦霄贤看着她放纸条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江篱。”他叫她。
“嗯?”
“你今天来找我,我很高兴。”
江篱看着他眼睑下的黑眼圈,看着他疲惫但带着光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短,也许只有两秒,也许三秒。
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他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别走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共鸣。
“什么?”
“没什么。”
江篱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耳朵红了。
秦霄贤,那个永远冷着脸、霸道强势的男人,耳朵红了。
江篱看着那两只红红的耳朵,忍不住笑了。
“秦霄贤,你耳朵红了。”
“没有。”他偏过头,不让她看。
“有。”
“没有。”
江篱笑出了声。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他的外表是一层冰,但冰下面是一团火。你不靠近,觉得冷。你靠近了,才知道有多暖。
“我走了。”江篱说,“你明天还要赶路,早点休息。”
“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我送你。”秦霄贤拿起外套,语气不容拒绝。
江篱没有推辞。
他们一起下楼,走过走廊的时候,遇到了张云雷。
张云雷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茶,看到他们从楼上下来,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一下。
“要走了?”他问江篱。
“嗯。”
“我送你们。”张云雷说。
“不用,我送就行。”秦霄贤说。
张云雷看了秦霄贤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江篱感觉到了两个人之间的微妙气氛,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见。”她冲张云雷挥了挥手。
“再见。”张云雷笑了,“路上小心。”
秦霄贤送她到门口,帮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
“好。”
江篱上了车,出租车驶出巷子。她回头看了一眼,秦霄贤站在剧场门口,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回去。
江篱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口袋里的那张纸条硌着她的腿,她伸手摸了摸,确认它还在。
半个月。
他说会联系她。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联系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每天发消息、打电话、分享日常。
她只知道,他说了“会联系”,她就信。
因为秦霄贤不是一个轻易许诺的人。
他说出口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到家之后,江篱给秦霄贤发了消息。
江篱:到了。
秦霄贤:嗯。
又是“嗯”。
但这一次,江篱从这个“嗯”里读出了不同的东西。
以前他的“嗯”是结束语,意思是“我知道了,对话可以结束了”。
但今天的“嗯”,更像是一种确认,意思是“我知道你安全到家了,我可以放心了”。
江篱:你明天几点的车?
秦霄贤:早上七点。
江篱:那你要早点睡。
秦霄贤:嗯。
江篱:到了给我发消息。
秦霄贤:好。
江篱看着屏幕,想再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我会想你的”,但觉得太直白了。想说“路上小心”,但觉得太客套了。想说“我会去看你的”,但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晚安”。
秦霄贤:晚安。
放下手机,江篱走到窗台边。
五盆植物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薄荷的叶子绿得发亮,金银花的藤蔓爬上了窗棂,紫苏的叶子肥厚饱满,白掌的白色花朵像一只只展翅的白鹤,满天星的细碎白花像天上的星星。
她拿起喷壶,给每一盆花都浇了水。
“你们要好好长。”她轻声说,“等我从外面回来,你们要长得更高。”
说完这句话,她愣了一下。
“从外面回来”——她下意识地用了“回来”这个词。
好像她真的打算去看秦霄贤。
她看着手中的喷壶,心里想着那张纸条上的地址。
那个城市,她从来没去过。
坐火车要四个小时,不算远,也不算近。
她查了一下车票的价格,来回要三百多。加上食宿,至少要五百块。
五百块,够她半个月的饭钱了。
但她说“我会考虑”,不是客套,是真的会考虑。
因为她想去。
她想看看舞台上的秦霄贤是什么样子的。她在视频里看过他的演出,但视频和现场不一样。她想坐在台下,看着他站在聚光灯下,听他说相声,听他唱小曲,看他在舞台上的样子。
然后等他下了台,对他说一句“你今天很棒”。
这件事,光是想想,就让她心跳加速。
江篱放下喷壶,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打开购票软件。
她查了一下那个城市的车次,找到了最便宜的一趟——早班车,六点发车,十点到,票价九十八。
九十八,比预想的便宜。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买票。
再想想,明天再决定。
反正他明天才走,她有足够的时间考虑。
第二天早上,江篱被手机的闹钟吵醒。
六点。
她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消息。
秦霄贤:走了。
发消息的时间是五点五十。
他这么早就出发了。
江篱揉了揉眼睛,回复:路上注意安全。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她等了几分钟,还是没有。
也许他在开车,不方便看手机。
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准备去上班。
这一天,她一直在等秦霄贤的消息。
上午十点,他发来一条:到了。
只有两个字,但江篱松了口气。
江篱:累不累?
秦霄贤:还好。
江篱:下午有演出?
秦霄贤:晚上有。
江篱:那你白天好好休息。
秦霄贤:嗯。
又回到了“嗯”。
江篱看着屏幕,有些无奈。
秦霄贤的聊天风格就是这样,话少,字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的。你不知道他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怎么说。
也许是两者都有。
下午,张云雷发来消息,问她今天有没有空吃饭。
江篱说自己要上班,去不了。
张云雷说那改天。
晚上,郭麒麟来接她下班,带她去吃了一家新开的日料店。
“秦霄贤去巡演了,你知道吗?”郭麒麟一边吃三文鱼一边说。
“知道。”
“他跟你说了?”
“嗯。”
郭麒麟咀嚼的动作慢了一下,然后笑了:“看来他是认真的。”
“什么认真的?”
“他这个人,不喜欢跟人说自己行程。除非那个人在他心里有特殊的位置。”
江篱夹起一块寿司,没有说话。
“江篱,”郭麒麟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们中间选一个人,你会选谁?”
江篱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
郭麒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没关系,你慢慢想。反正我们都不急。”
他说“我们都不急”,但江篱知道,他们都急。
只是不愿意让她有压力。